宝玉道:“药力行矣。”
紫鹃道:“奴今夜守着,二位且安歇。”
——
夜半静坐,屋内灯光如豆,炉中星火明灭。
宝玉轻启灶门少许,以掌覆之听声,道:“火候亦有‘息’。息缓则气和,气和则香入。”
黛玉道:“昔年我心,常如武火,乍起乍落,遂不安。”
宝玉道:“是故先文。缓者,教其气自归。既归而后取其势,势过则复缓。”
紫鹃在侧掩风口,道:“奴添一撮薪,且遮风。”
宝玉笑:“不可多,略略即可。”
砂锅里汤眼乍聚乍散,如鱼吐珠;盏沿有香,薄若轻烟。
黛玉以袖拂窗,纸面清朗,见火光在纸上跳跃。
她道:“听汤如听息;观火如观心。”
宝玉点头:“正要如此。”
紫鹃把药包再系紧,铺一方旧布于案,备滤。
她道:“二位慢些说话,免得气急。”
黛玉笑道:“气不急,言自缓。”
宝玉以箸拨灰,使灰覆薪半边。
他道:“灰为裹护,使火不暴,此谓‘护心’。”
黛玉道:“心若有人相护,便不至奔突。”
紫鹃道:“奴在旁看火,看汤,看人气,俱要匀稳。”
屋外偶有细风过,门缝轻鸣,井绳在架上微摇。
宝玉起而按门闩,复就坐,指腹轻摩盏耳。
黛玉凝视汤色,道:“初则清,继则黄,后又转而清。人心之变,亦类是。”
宝玉道:“清,是见本;黄,是受外;复清,是返本。”
紫鹃道:“奴不懂,只觉‘复清’两个字极好听。”
片时,炉声更细,似远似近。
宝玉低声道:“息平则声远,心定则事明。”
黛玉颔首:“近岁所病,在于逐声逐影;今朝不逐,心中便宽。”
紫鹃以帕拭盏足,理布角,又将小灯拨旺少许。
她道:“姑娘若倦,且歇片刻。”
黛玉道:“不倦。且与二爷细说‘心药’。”
宝玉道:“心药不过二三字:舍、明、安。”
黛玉道:“舍,则去故执;明,则不惑;安,则不动。”
宝玉笑:“三字若成,病已半痊。”
灶门微闭,屋内更静。
黛玉拈起一撮陈皮,以指研之,道:“陈则入深,新则易浮;人情亦然。”
宝玉应道:“故交可托,新好宜淡。”
紫鹃笑:“奴只记一句:茶要温,汤要缓,话要短。”
窗外月光斜入,落于墙根一线白。
黛玉道:“此光不语,而我心自明。”
宝玉道:“明者,不假言。”
紫鹃道:“且再闻香,似比方才更和些。”
黛玉以两手围盏,气由掌心而入胸,少焉,眉际舒展。
她道:“胸中之冷,似解一层。”
宝玉道:“善。明日更易。”
紫鹃轻声:“二位且坐,奴再理炉。”
黛玉又道:“昔日我见世事,多从名分上看,遂有拘滞;今朝从本原上看,不过是生灭去来,心何必惧。”
宝玉道:“名分是器,器可用,不可住;本原是道,道可住,不可说尽。”
紫鹃道:“奴听不全懂,却觉心里净净的。”
片刻无语,惟闻汤声若有若无。
宝玉忽收箸,道:“可矣。”
紫鹃趋前,以布滤之,香气更专。
黛玉轻呷一口,徐徐咽下,道:“入而不滞。”
宝玉道:“是药入路。”
紫鹃欢然:“更好。”
屋角的影子顺灯而短,钟声遐闻,似有更鼓初报。
二更后,屋里静极。
炉中余烬如星,窗外风过不作响。
宝玉在门内坐,指腹抚着旧栏之痕,心念“先安后行”四字。
天将晓,井口有白气如丝。
紫鹃起得早,先去院中看一看,回来说:“四下都好。”
宝玉道:“今日再煎一剂,循旧法。”
黛玉道:“可。”
复前法:文火润,武火取,回文成。
紫鹃以时计火候,以耳听沸声,以目视汤色。
宝玉道:“此方不只医身,亦医心。”
黛玉道:“心若不医,身且不从。”
饮后,咳不见血,气渐匀,行更稳。
黛玉绕屋三匝,能不倚。
紫鹃跟在身后,笑声轻轻。
宝玉转身于院,折一根细枝,拨去苔上落叶,露出石阶的纹路。
黛玉道:“旧痕犹在。”
宝玉道:“旧痕犹在,则可知其原。”
紫鹃道:“奴只盼姑娘日日添力。”
——
日影移到窗下。
宝玉收整药渣,晒于檐下;紫鹃晾布;黛玉拈花柄,望池水。
池畔枯荷梗尚立,风止时,水面有细纹如鱼背。
黛玉道:“前回只见其枯,今朝却见其生。”
宝玉道:“枯亦是生之端。”
紫鹃道:“园里虽败,竟也养得人心。”
宝玉笑道:“既然气息可承,明日同游春如何?”
黛玉道:“同游。”
紫鹃道:“奴去备小杖一双,帕两方,茶一壶。”
宝玉道:“先环园至潇湘,再至藕榭,仍不出门。”
紫鹃应:“谨记。”
黛玉道:“不求远,守此园足矣。”
风起而又停。
窗纸不动,屋里很暖。
宝玉道:“且将此屋再理一理,明日便好。”
此回至此,心与药并行:火候之文武回文,镜照心路之识执、观执、放执;
泪从前日而尽,今朝以安为源。
欲知明日同游春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