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娘接过手机,和妈妈聊了两句。妈妈得知我在幺娘家,立马联系表哥,让我投奔到他家。
表哥在当日下午骑着摩托把我接了过去。路上经过儿时呆过的村庄,我的眼中闪烁着微弱的亮光,我期待着能回去看看,但这抹亮光很快黯淡下去。当我想起我本就不是那里的人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片蒙眬。
来到表哥家,一屋子里住着十多个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一条大黄狗冲着我汪汪叫,狂吠着想要驱赶我。我被吓得连连后退,表哥挡在我身前。
十几个亲戚挤在一间小屋子里,比之前在苏州住的还要小。很黑暗,很老旧,灯泡的光忽明忽暗,一股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忽然门被大风吹开,大雨瓢泼而下,雨水声从角落传来,寒气很快席卷了整个房间。所有人都庆幸我们在这时候回到了家。
我环视了一圈。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我小时候见过他们,他们偶尔来我家做客,基本上都是过年的时候。他们来我家时,总会送给我一些东西。
原来,他们一直住在这里。他们一直在永康打工。爸爸口中的亲戚一直都生活在我周围,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们的家。
白天,表哥带我去找工作。
我想要一部手机。一大帮大老爷们全都带着我去附近的街市看手机。我们来到一个个摊前,摊主吆喝着自己的货品,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烟味时不时从人群中散发出来。
我闻得晕头转向。亲戚们带着我看摊子上的一部部旧手机,问我有没有心仪的。我摇头。
二舅从外衣兜里掏出钱包,慢慢拿出一张红钞,小心谨慎地递给我。
所有亲戚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一张红钞上。他们的目光就好像第一次看到这张红钞。我悄悄移开视线,看向在场的所有亲戚——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缝上补丁。我这时候才发现,我们大家都没有钱。
这一下午逛了圈,腿都走酸了。夕阳残余的橘光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他们的脸上尽显憔悴疲惫。最终表哥摇头说了句太贵了,大家就都回来了。
第二天,我的红钞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毕竟100块钱也买不了什么手机,没必要兴师动众闹得大家不愉快。
后来过了几天,姑姑翻开抽屉,温声细语地和我说着话,把她不用的苹果手机塞到了我手里。她的笑容很温暖,我的眼中也有些许动容。
如果当时我懂事地没有接过红钞,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一张红钞勾起的欲望,倒还不如它从未出现在我手中。接过红钞对我也没什么用,毕竟也买不了一部手机,还不如还回去。
表哥带我去办了张电话卡。我去餐馆找工作,因为年龄不满16周岁,上班不到一个小时,老板就走过来,辞退了我。
我又回到了这个小地方,坐在小木凳前发呆。还有4年我才满16岁。我的心里空落落的,眼中被迷茫填满。这个世界好大,它可以容纳许多人,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我拥有很多很多时间,但我只能用这些时间来发呆。
这座住满十几个亲戚的小破屋门前,坐立着一幢高大的别墅。当高头的阳光悄悄下移,小破屋就已经被它巨大的阴影吞噬了。高大的别墅显得小破屋寒酸矮小,一片天地划分两个世界,它们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发呆到下午,我坐在小板凳前看着两个小妹妹对视着。站在我身前的妹妹,是姑姑的女儿。而站在姑姑女儿身前的小妹妹,是别墅主人的女儿。
她们的年龄相差不大。
她们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傍晚的余热被风带走。姑姑买来几根冰棍,分给了我们几人。姑姑的女儿把冰棍递给别墅主人的女儿。别墅主人的女儿被妈妈追着喂饭,她一点也吃不下去,只盯着姑姑送她的冰棍。
“不要,说不要,说谢谢妹妹。”她的妈妈耐心教导着。
她生气跺脚,接过了冰棍。
“还给妹妹,说不要。”
她抱着冰棍,充耳不闻。
“待会儿妈妈给你买,买个比这个更大更好吃的,把它还给妹妹。”
她剥开了老冰棍的纸,老冰棍滴滴答答慢慢融化。不顾妈妈的反对就要把它送进嘴边。眼看冰棍就要被吃进去,她的妈妈夺过老冰棍,塞给了姑姑的女儿。
女童跺脚大哭。不顾她的哭喊,妈妈把她拉回了家。
我看着停在她们家前院的轿车,再看看姑姑的女儿。她一手握着一根冰棍,一言不发地看着被拖回家的女童。
或许,女童的家里有张舒适的大软床,有许多好吃的零食,还有许多漂亮的衣服。
可是这时的她什么也不懂,现在的她只有她的天真。
夕阳的光投射过来,地上留下我们的影子。这段小插曲在影子中消散。
后来,我和繁星发消息时,和她讲了我最近的情况。她联系了朋友帮我。朋友名叫糖心,糖心叫来了她的男朋友,让他来接我去他们那儿打工。
我本答应着会给100块的加油费。可是后来,我摸遍了浑身上下,裤兜里都要摸出洞来了,都没摸出半点影子。我忘了我的红钞已经不见了。
我在门前左等右等,等来了糖心的男朋友。他们并没有向我要加油费,可我却对我尴尬的处境感到语塞。
我知道这是我欠他们的。但那时候,我什么也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