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我跟着糖心他们进了厂打工，冒充16岁的人踩缝纫机工作到年末，之后糖心的孩子要出生了，我与他们在老家分别，我回到了家中。

12岁磕磕绊绊打工，再到17岁时繁星给我指明方向，再到真正成年的18岁，每个阶段的打工故事都不一样。

18岁，壬寅年，我人生中的第二个寅年——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打工。商务区是酒吧最多的地方，一栋楼有四十多层，这里几乎每一层都有一两家酒吧，两栋楼相加有近两百家酒吧。

这里每晚都有警察巡逻。白天与晚上是两种面貌——白天来这儿的人，是勤勤恳恳来上班的；晚上来这儿的人，是来喝酒的。

在夕阳还没有消散前，我来到了便利店。店长在补货，她在傍晚六点下班，下班前，她把我交给了赶来接班的阿依姐。阿依姐是便利店的老员工，也是副店长，她负责教我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营业员。

阿依姐来时，扎着高马尾，上身穿着黑皮衣，下身穿着紧身牛仔裤，脚踩着马丁靴，背着单肩包。她只比我大两岁。

她把我拉进了“便利店送货群”，告诉我每天晚上都会有客人在群里叫货——一般都是烟和酒水，送到楼上去。

到了晚上九点，货车把货送到门口。我跟阿依姐两个人把它们搬到店里，一个接一个，搬得汗流浃背。通往仓库的楼梯很狭窄，一不小心就容易摔下来。她把一箱一箱的饮料搬到仓库里，让我在楼下把蓝色大箱子里的零食摆在货架上。她做了最苦最累的活，把轻松的留给了我。

深夜，店外人来人往。我们吃过饭之后，落得个清闲。阿依姐捂着头蹲坐在柜台下：“自从来这里上班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上个月去医院，还没看完病就又要回来上班。这里只有店长和我两个人，她上白班，我上夜班，我都上两个月的夜班了，还没调到白班。人招不到，休息也得不到休。我以前是在24客上班，那时候还好，工资比这边高，身体也没那么差。”

阿依姐从柜台底下拿出感冒药，喝了热水吃了两颗药，坐在柜台下缓着气。店里温柔的音乐像条蜿蜒的河流，缓缓流动。我们两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下柜。

阿依姐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什么工作都做，摆地摊、卖衣服、发传单、在食堂帮工……看到人卖菜，我就问需不需要帮忙卖菜；看到摆地摊的，就问需不需要摆地摊，只要包吃的就行。”

她坐在我旁边，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眼睛晶莹闪闪，蒙上了层泪水。她轻声诉说她的过去。她曾是一名中职生，后来因为经济压力太大，家庭负担不起，早早来了社会上。

“以前在学校食堂吃饭，吃着吃着流鼻血了，把满是血的饭端给食堂阿姨，阿姨吓了一跳。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流了好多鼻血。不知道是累的还是上火了。”

“那时候，不是学习就是打工。上午打完工，下午就要回去上晚自习。后来实在没办法，就不读了。现在到了这里，上班上着上着，头晕眼花，身体越来越差。这里只有我和店长两个人，便利店24小时营业，根本没有多余的休息时间。家里要用的钱越来越多。”

“说真的，如果我是你，早就不读了。毕业了只是拿到一张证书而已。一边读书还要一边打工，到最后出来了还是要打工的。像我们，命就是如此，再怎么努力，也是这个结局。”

我看着她，门外的人声掩盖了我们的心声。风吹铃动，关东煮上飘的热气为灯光熏染了朦胧的美。

我的心思百转千回，心中的郁结久久化不开。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试一试。人生那么长，打工的日子那么多，我就是想去试一试。阴差阳错地辍了学，迷迷糊糊过了几年，我总觉得我的人生还差了什么。

我不该就这么过完一生。学业中断并不是我愿意的，我也并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那就好像我未完结的章节，命运突然把我的路断了——我应该继续走下去。

就算结局差又怎么样，那是我没经历的人生空白，我该去经历它，我也该去完成它。被人唾弃歧视又如何，那是我该走的路，那本就是我未完成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熟悉了上班的流程。客人每晚醉醺醺地来到收银台，一身烟酒气，吵吵嚷嚷全挤在收银台，很少有人排队。有些急躁的客人，钱还没付就把包装袋全拆了扔掉。他们喝了酒，容易忘事。有时候嘴里一个劲地说来包烟，动不动一句脏话飙出来。他们吐出来的烟喷在我脸上，垃圾总乱丢在地上。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月，春天来了。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当我不再靠着阿依姐日日请客也能吃饱饭的时候，对面便利店楼上着火了。阿依姐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她立马跑到对面便利店告诉店员。

阿依姐搂着我的肩膀，明明自己害怕得不断安抚自己的胸口，却还是轻声对我说：“别怕别怕……对面烧不过来的。”

快到凌晨五点，门店来了货。我和阿依姐把货抬上阁楼的仓库。便利店旁边的排气口飘出一阵接一阵的黑气，仓库里都是烟雾蒙蒙的。擦鼻涕时，鼻涕都是黑的。

在上班的每个夜里，只要有阿依姐在，我就不会觉得这里有多危险。

很快一个月过去，我租的房子到期了，只好搬去员工宿舍。

搬去员工宿舍的第一天，大晚上我肚子疼得厉害。急匆匆跑去厕所，一开灯，满房乱窜的老鼠把我吓得愣在原地。一只眼睛冒红光的老鼠好像凶神恶煞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赶紧跑到了厕所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睛花了，肚子疼得实在憋不住，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一头钻进门框被老鼠啃烂的厕所里，关上破破烂烂的门。

我刚提起裤子，一只挂在水管上的衣架好像被谁拿了起来，往我额头重重打了一下，然后我又亲眼看着衣架被挂回水管上。

我人给吓傻了。

那几天运气不好。后来我捡到一只小黑猫。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我害怕它，不敢碰它，它蹭着我的腿。我高高兴兴地跑到便利店给它买小鱼干，然后它跟着我回家了。

员工宿舍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三室一厅。在这栋楼里居住的，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他们听不惯猫叫。店长不让我让它到处乱跑，我只好把它锁在屋子里。

小黑猫来时，总在我床单被罩上拉屎。我稀里糊涂睡了两天，房里臭气熏天，偏偏我还找不着臭气的来源在哪儿。小黑猫趴在床上撒娇，翻滚着，学着我的睡姿——我怎么躺着的，它就怎么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