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当我找着臭气来源在哪儿时,我气得指着它,指着床上的两坨屎,嗓子都破了音:“你好讨厌!你为什么要在我的床上拉屎!我现在感觉我的身上都是臭的!我说呢!为什么我昨天闻到好大一股臭味!我感觉我昨天在你的屎上面翻滚了好几圈!”
小黑猫的神情瞬间变了,它在我的两腿间绕来绕去,想方设法讨好我,尾巴绕着我的腿,蹭着我,喵喵叫着。我气得咬牙切齿,说累了,就坐在床边看着它走来走去。我气呼呼地说:“你、你坐好!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两个要睡光床……船……ch-u-ang……光,船、床,板!床,床,床——这字怎么那么难念!”我气得口齿都不清了。
它的爪子在我腿上踩过。我有点害怕,又有点生气,双手叉腰:“你不要踩我的腿!你的爪爪踩我的腿腿很痛的!我跟你说你拉屎你要去厕所里!来来来!我带你去看厕所在哪里!你以后就去厕所里拉屎!你不要在我的床上拉屎!”
我不太会抱猫咪,我怕它被我抱起来会很难受,也怕它闹腾起来一爪子抓伤我。我招招手带它去厕所,指着厕所门口告诉它:“以后你就去这里上厕所!你不要拉到我的床上去了!很难洗的!”
它喵喵回应着,走到厕所舔水喝。我当即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捞了回来。
我洗了两次床单,床单都还是臭的。我想生气,但不知道该怎么生气,杵在原地差点气哭了。
楼下的老奶奶上楼来敲门,敲门声震如敲鼓。我一开门,老奶奶就找我抱怨:“我们天花板一直在漏水,我之前来你们家说了好多次,我们楼下是厨房,你们要洗衣服就不要让它漏水,一漏水我们厨房的天花板就要漏水。”
我连声答应着,和店长商量着,花了两三百让维修师傅来修了洗衣机。
我搬到另一个房间,原来的房间臭烘烘的,睡不下去了。就算搬到另一间房,小黑猫还是和之前一样乱拉屎。它专往我头上、身上、衣服上、枕头上拉屎。我气得忍无可忍,终于决定让它去睡另一间房。一折腾折腾了好几个星期。它不再开开心心,也变得和我一样愁容满面、孤僻懒言,动也不想动了。
终于到发工资这天,我在网上为它买了一大堆猫咪用品。货还没发过来,它就发烧了。我想给它洗个澡,但没洗成,害它受了凉。在带它去医院的路上,它跑了。
我被它挠了一爪子,到处去找也找不到它的身影。我累得瘫在沙发上,这几天的精力全都耗光了。是我不对,我不是一个好主人。
半夜,便利店来了个老奶奶。她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就到了店里。她说她很冷很冷,想要来店里避雨。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抽纸,给她垫在屁股下坐着。我每晚都这么坐在前台下——有客人来就站起来,没客人来就坐着。
老奶奶和我坐在前台下,她跟我聊起天来。
她说:“我本来是过来交电费的,但是没有公交车了,我回不去了。天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我又冷又饿,就去买了碗牛肉粉吃。后来在那家牛肉粉馆避雨避了好久,那边太冷了,我就过来了。”
店里没有空调,但煮着热食,热气从蒸炉里冒出来,驱散了空气中的寒冷。冬天余留的寒气还没有消散,这个春天总是绵绵细雨,温热与寒凉交替。
她冷得发抖,我去仓库找了衣服给她穿上。她总说我人多么多么好,想认我做干女儿。她说:“我那个女儿,太不孝顺了,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她大学毕业出来后,跟人结了婚,天天向家里借钱,又说投资,又说买房,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家里哪剩下那么多钱,我的钱全都给她买房去了。后来她又说被骗了,钱要不回来了,要我帮她还债。我已经退休了,没钱了,她就回来跟我吵架。一下说这个,一下说那个,我老了,糊涂了,她天天打电话来找我要钱,没钱了就回来跟我吵架。”
我串了根火腿肠给老奶奶,把钱付上了。门外的雨越下越大。老奶奶又接着说:“在以前,我就很羡慕隔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会切菜、洗菜、炒菜,星期六星期天就自己洗衣服,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成绩又好,又勤快。哪像我这个女儿,那么大了还要我做饭给她吃,什么也不会,就天天抱着手机玩。以前太娇惯她了,现在长大了,天天来跟我吵架要钱。我已经没钱了,没钱了,她就跟我吵。天天来吵,天天来要。她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加上她老公的,都有一两万了。”
她叹一口气:“她从来没给我打过一分钱。我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我嗦一口快凉了的方便面,宽慰她几句:“没事的,您没钱也给不出来啊,她已经嫁出去了,总不能一直找您要钱。而且她已经长大了。她的老公也是她的后盾啊。”
老奶奶本想继续说几句,这时车轱辘的声音远远传来,送货的小哥到了。他跑到前台跟我说,他看到5号门口有人打架,刀子都拿出来了,把人捅得直接送医院了。
我嚼着方便面签了单子。这没什么稀奇的——有次半夜,有个客人来店里买水果刀,刚出去不过两分钟,就把他朋友捅伤了。第二天警察局过来告诉店长,说其他便利店都不卖水果刀,就我们便利店卖,让我们不要再卖了。
后来老板就去寺庙里求来开光的两只金色小貔貅,和一串铜钱。两只金色小貔貅摆在前台,一串铜钱挂在店门口。还吩咐我们不要乱摸小貔貅。
我们虽然不摸,但客人爱对小貔貅动手动脚,还问我们卖不卖。这我哪说得算,我只能告诉这些客人,这个貔貅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得问老板去。
送货小哥听得目瞪口呆,拿了单子还有些意犹未尽。雨稀里哗啦地下着,搬货的兄弟喊了他几声,小哥才离开。
后来有一天,消防员检查防火安全,发现所有酒吧都没有摆放灭火器。一张“闭门整顿”的单子罚下来,害得所有酒吧都停业了。
我们从此清净了。我再也不用日日夜夜跑到酒吧里面给千奇百怪的客人们送烟了。我每次送货都能看到烂了的电梯按钮、破了个大洞的墙壁和被凿出好几个孔的地板。有时候电梯里总出现一些呕吐物,路过的楼梯拐角还有一股尿骚味。每天千奇百怪的客人,我都习以为常了。
上货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有人跟我说起房地产的事——“火烧到刺头的时候就到九运了,你看现在房地产烂尾事件。”
我转头和老奶奶说:“您也别太担心了,可能您女儿说的是真的。最近房地产行业不景气,烂尾楼事件频发,或许是时代不允许了。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如果是上辈子欠了儿女的债,那这辈子该还清的也还清了。”
老奶奶沉思着,目光放在了门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接连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随着我下班,老奶奶也离开了店里。
后来店长调了监控,让我不要再相信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