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同时低头。
泥里露出一小截藤。
不是老藤那种发黑发硬的颜色,而是嫩得近乎脆的青,表面覆着极细的绒毛,叶片攀在旁边一块湿石上,边缘细细卷起,脉络发白,在昏暗林子里竟显得有点扎眼。
退热藤!!
和他们找到的资料一模一样!!
而且不是断叶,不是残根!
伊桑这下连呼吸都重了:“真找到了……”
桑帕脸上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简直不能用单纯的惊喜来形容了,而是一种混着亢奋和贪心的发亮。像赌徒赌上性命掀开了桌上最后一张牌,然后就发现牌桌另一头堆着金子,那是奖励给他的胜利果实。
“找。”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都给我仔细找。”
伊桑几乎是立刻就弯下腰去。
梅拉蒂却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那株退热藤的眼神很冷。
她忽然开口,声音猛地拔高:“别动。”
伊桑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抬头:“凭什么?”
“凭你还不想死在这里。”梅拉蒂语气平平,目光却没从那株藤上挪开,“你们没发现吗?一路走到这里,太顺了。”
这话一出,伊桑脸上的兴奋僵了僵。
桑帕也缓缓站直了身,没急着伸手去碰那株藤,只盯着它看了几秒,随后又抬眼扫向更深处。
确实太顺了。
从找到老路,到闻到药气,再到这株活生生的退热藤出现,一步一步都像是故意摆在他们眼前的。若不是他心里那点贪念压着,这会儿恐怕也已经觉出不对来了。
桑帕眼底那点亮光不减反增,低声道:“可都到这儿了,不带点什么回去,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说着,手里的折叠刀微微一转,刀尖就要往那株藤根下探。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呵斥。
“别动!”
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年纪大了以后特有的沙哑和厉色。
四个人同时回头。
只见来路那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阿嬷。
她大概是一路跟得急,这会儿气都还没喘匀,头发被林中的湿气打得半散,手里却攥着一把短短的砍藤刀。刀不大,刀口却很亮,一看就是平时真拿来砍药藤和老枝的。
伊桑脸色“唰”地就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桑帕却眯起眼,竟笑了。
“果然是你。”
阿嬷没理他,只死死盯着那几个人,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是里面的东西,不是给你们拿出去卖的。”她声音发紧,却咬得很重,“趁还没出事,立刻滚出去。”
伊桑被她一句“滚”激得脸色难看,张嘴就想骂,偏偏昨晚林口那一遭还压在心里,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吓唬谁呢?”
阿嬷冷冷看着他:“你试试。”
这三个字落下来,林子里竟像真的更安静了一点。
连伊桑都不由自主地闭了嘴。
桑帕却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把阿嬷和那株退热藤都纳进视线里,语气仍旧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
“老人家,我们没想冒犯...就是想带一点点药草出去看看。你也知道,这东西要是真的,能卖出大价钱。你们守着这片林子,日子也不见得多好,何必......”
“闭嘴。”阿嬷直接打断了他。
她眼里已经全是怒意。
“林子养活你们这些外头人太久了,你们才会什么都想拿。”
话音刚落,她竟先动了。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那把短刀直奔桑帕手腕,狠得不像拦人,倒像真想把他那只手当场留下来。桑帕显然也没想到这老太太说动手就动手,脸色一变,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刀锋险险擦着他袖口过去,直接割开了一道口子。
伊桑吓得失声叫了出来。
梅拉蒂眼神骤然一沉,也终于动了。
许观澜站在最边上,心头狠狠一跳。
坏了。
阿嬷根本不是来劝人离开的,她是真打着先下手为强的主意来的。
她想把他们几个人直接留在这里,哪怕无法全部留下,至少也要废掉一个,让他们再不敢打林子的主意。
可这几个人也没有一个是吃素的。桑帕那一退看着狼狈,手却已经摸向了腰后。
再这么下去,今夜绝不会善了。
而就在刀光再次一闪的那一瞬,前方更深一点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极慢的哼唱。
像有人贴着潮湿的树影,在很远的地方,轻声哼哄了一句。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刻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