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澜最先感受到的是土地的变化,脚下的泥浆似乎开始蠕动。
湿软的土地忽然像活过来一样,细细密密地鼓起一串串小包,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地底飞快游走。紧接着,树根边、灌木下、藤蔓后,那些原本安安静静伏着的细枝和长藤全都抬了起来,像一群被惊怒后同时昂首的蛇。
眨眼之间。
伊桑率先崩溃。
“跑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手忙脚乱中一脚踩进泥坑,半条腿都陷了下去。背上的包被扯得一晃,里面硬邦邦的器材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声。
桑帕也终于回过神来,猛地退了半步,枪口下意识抬起,对准前方那片树影。
可他到底没敢立刻开第二枪。
刚才那一枪明显已经让他的愿望落了空,这会儿再开枪,无异于往火里浇油。
梅拉蒂是第一个扑向阿嬷的人。
她蹲下时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按住阿嬷肩上的伤口,手刚压上去,掌心立刻就湿透了。阿嬷疼得整张脸都在发白,呼吸一阵比一阵急,嘴里却还在低低念着什么。
梅拉蒂凑近了才听清。
“别生气……别生气……”
她声音发抖,隐隐有着哭腔,是在祈求着宽恕,又是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昏过去。
梅拉蒂心口狠狠一沉。
她原本只想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控制着整个事情的走向。可现在局面已经不是她控制与否的问题了,再晚一步,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许观澜也动了,他直接蹲到梅拉蒂身边,从包里抽出一卷备用布条,压低声音:“先止血。”
梅拉蒂抬眼看了他一瞬。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审视。
许观澜神色不变,只把布条递过去,动作没有半点多余。梅拉蒂没有犹豫,立刻接过来,迅速压住阿嬷肩头,手法利落得近乎专业。
许观澜看着她缠布的动作,心里的猜测又确定了几分。
另一边,桑帕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因为那些藤蔓先朝他来了。
最先抽过来的是一根极细的青藤,速度快得像鞭子,桑帕侧身一躲,那藤“啪”地抽在旁边树干上,直接削掉一块湿滑树皮。第二根紧跟着就从他脚边泥里窜了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桑帕脸色一变,反手一刀斩下去。
刀锋把那根藤砍断了半截,断口里竟然沁出极淡的、发青的汁液,就像某种活物受伤后流出来的血。
伊桑看见这一幕,脸色更白,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她真要杀了我们……她真要杀了我们……”
“闭嘴!”桑帕厉声骂道。
可他自己也没比伊桑镇定多少。
桑帕心里其实不愿意承认,他手底下的人收来了许多模糊的消息,他觉得这应该是个邪神,那么只要自己愿意献祭,一切都会如他所想。
可现在,它们明显是奔着杀死自己来的。
该死的...这莫非还真是什么守护神?
桑帕斩断一根,旁边立刻又有两根探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密林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仍旧站在那里,没有逼近,却也没有消失的迹象。
长发垂落,拖在潮湿泥地间。她的脸依旧看不清,只有那种无法忽视的注视感一寸寸压过来,压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伊桑看见了。
心里如同雷鸣一般,背后火辣辣的疼痛似乎将他唤醒。
伊桑想起自己包里的东西。
他手忙脚乱地把相机从包里扯出来,手指哆嗦着按了两下,本来是想趁乱照两张相,结果慌乱中直接按亮了录像键。镜头在一阵剧烈抖动中亮起红点,把眼前这一切歪歪斜斜地收了进去。
“......”梅拉蒂低低骂了一声,想去阻止伊桑鬼迷了心窍的行为。
可已经晚了。
伊桑那台相机性能不错,红点一亮,桑帕、泥地、阿嬷肩上的血,甚至前方那道站在树影里的模糊长发影子,都被它收进了镜头里。
许观澜心里一沉。
他和梅拉蒂想到了一块去,他们都害怕这对于“林母”而言,可能是一种冒犯的行为。
伊桑在作死。
像是回应了两人内心的想法,更糟的事情发生了,那点红光一亮,林子里的藤蔓像是疯了一般。
一根粗些的老藤猛地从旁边甩下来,正正抽在伊桑手里的相机上。
“砰!”
器材当场脱手,飞出去撞上石头,镜头碎了一半,外壳也裂了。可录像灯还亮着,歪倒在泥地里,仍旧对着前面那片树影。
伊桑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棵树后。
桑帕却在这一刻猛地扑了过去。
不是救人。
是去抢那台相机。
许观澜看见他这个动作,心头一跳,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
桑帕破罐子破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