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王孤勇无匹,九州之内确实再无人能与争锋。”
萧忌不走心地应和了一句。
“北疆王千里而来,不是为了来说几句恭维话吧?如今九州四分,九殇关内三分,九殇关外一分,在漠北蛮荒之地落脚生根,四海之内怕是也没有几人能做到北疆王这般吧?”
姜琰面容端正,面无表情目光平视而来时,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透亮,将那几分端正带来的文气磨平了不少。
“放眼九州,能与孤争锋的,除了北疆王,还有何人?”
话锋一转,姜琰冷冷的话音和目光便共同落在了萧忌身上。
似有惊雷划过天幕,朝渊台高耸入云,那雷声便沉闷地回旋在了四方的木梁之内。
而萧忌手持杯盏,纹丝不动,坦然回视,忽而率先笑出了声,将杯盏中酒液一饮而尽。
出乎意料,姜琰并未将她只是作为一名女子看待。全然相信秘辛里描绘的那个目空无人的“姜琰”,倒是她傲慢了。
“本王一女子,如何能与歆王争锋?漠北势力乃是家兄创下的基业,本王天资愚鲁,拼尽全力才守住了关外流离失所的臣民,平生所求不过一安身立命之地罢了。此番前来,乃是为我珲都子民,梁国此番已与豺狼联手,害我珲都子民,若是坐视不管,珲都城终有一日血流成河,本王又有何面目去见兄长?”
萧忌此人颇有能屈能伸的本事。
适时地摆出女子身份示弱手到擒来,她是这个世界规则的破坏者,是规则的利用者,同样也是被规则束缚的万千众生之一。
转瞬间三言两语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拼命守护兄长基业,爱民如子的苦命女子。
如果能够忽视掉她夜袭九殇关,斩杀梁国大将军周子易,挑起了如今这场争端的丰功伟绩的话。
群臣面面相觑,此人还是方才舌战群儒的漠北悍匪吗?
姜琰听罢,不置可否,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会示弱的女人,作为男人,姜琰想大抵天下男人都会被迷惑的。
而作为歆国的王,他应当选择的,便是采纳谋士赵承瑾的谏言,将其扣押,乃至于诛杀。
这个时节,九州已容不得半点变数了。
可他姜琰,继承天家血脉,不仅仅是公卿,更是继承了祖上圣人的君子之风。
他不能杀女子。
两人便在这心照不宣的一杯酒中,明确了双方的底线。
“如今九殇关局势初显,九州内短期内必然会爆发大规模战役,若歆王志在一统九州,珲都黑甲军愿助一臂之力。”
萧忌再一举杯。
话音刚落,席间议论声骤然响起——
北疆王要入关。
并且还要和歆国结盟。
“大王三思,此乃引狼入室之举!”
文臣纷纷劝谏。
姜琰视而不见,继续不错目光地看着萧忌。
“凭什么要助歆国?你想要的是什么?”
“本王平生所愿便是结束这乱世,歆王难道不是么?”
萧忌不疾不徐应道。
“君上难得雅兴宴请群臣,庙堂之高过于败坏雅兴,既是佳宴,理当有所助兴。”
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打破了沉默,众人纷纷侧首。
萧忌的目光再一次与那玉狐般的眼睛相遇。
赵承瑾已换了一身官服,那把玉白的折扇倒不显突兀,她从从容容迈着四方步而来,似乎不经意地与萧忌微微颔首。
而她身后多了一个玄甲兵,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面上罩着铁面罩,便这样大大咧咧地跟着进来。
“微臣来迟了,请君上恕罪。”
赵承瑾拱手一拜,笑眼不改。
她身后的玄甲兵士一拱手,不言语。
“爱卿诸事繁忙,多礼了,请上座。”
姜琰一扬手。
“这是?”
“此人便是微臣敬献君上的‘助兴’,此人相貌丑陋,恐惊吓到君上,故戴铁面示君,还请君上勿怪。”
姜琰眉头微皱,赵承瑾作为手下谋士,阴谋阳谋常玩得不亦乐乎,按压下心中的不满,他不言算是默许。
萧忌冷冷地注视着那玄甲兵士的一举一动,目光锁在那把弯刀上——
胡宽的佩刀。
但那身形却显然不是胡宽。
似乎觉察到来者不善的目光,那铁面罩朝萧忌偏来,目光透过罅隙,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