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连忙起身行礼:“谢二爷抬举。恭送二爷。”
走出隔间,平儿跟在贾琏身后,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地上的丝绒。
贾琏一边走,一边对平儿吩咐:“你跟林之孝说,让他即刻发信给苏州的商号,要最好的‘丹砂红’熟丝,越多越好。另外,让他把织锦坊近半年的盈利账册,今晚送到西跨院来——我和二奶奶跟他有事吩咐。”
平儿应了声:“是”
第三节
西跨院的夜来得静,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外面的夜倒衬得书房里的烛火更显明亮。
贾琏刚和凤姐核对完佛朗士的契书草稿,就听见书房门外传来林之孝的请安。
“进来。”贾琏扬声,手里仍拿着那页写满葡文的契书。
林之孝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个蓝布账册,神色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二爷,二奶奶,织锦坊半年的盈利账册,奴才核算清楚了,特来给二位主子回话。”
凤姐放下手里的茶盏,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她虽早有预料织锦坊盈利可观,却仍按捺着,对林之孝说:“你慢慢说”
林之孝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用朱笔标注的总数,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回二奶奶,自二爷整顿织锦坊,推行‘分组承包’和新纹样以来,半年下来,赢利合计足足一万两白银!”
“一万两?”凤姐手里的茶盏顿了顿,眼底瞬间亮了亮,却仍保持着当家主母的沉稳。她最清楚府里的用度,每月闭着眼睛,光各房月钱、采买、赏钱工钱,就得一千六七百两,半年正好一万两左右。单一个织锦坊,半年盈利竟然足可供一个荣国府大户人家半年开销之用,难怪江浙一带,历来多有富可敌国的富商之辈,所谓“无商不富”、“无工不富”,实在是至理名言。
“正是!”林之孝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奴才算了算,除去工匠月钱、丝料染料成本、织机维护,纯利就有一万两,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还多!若是三洋贸易的订单敲定,往后每月的盈利,怕是还能再涨一倍!”
贾琏看着账册上整齐的数字,心里却没完全松快——他想起前日去织锦坊,二丫头说苏州的染布坊,好几次推迟供货,染出的“丹砂红”偶尔发暗;杭州的丝线更是供应不上,经常断货,甚至趁机加价。这些上下游的糟心事,若是不解决,迟早会拖累织锦坊的盈利。
贾琏合上账册,目光落在林之孝身上,“苏州的染布坊,好几次推迟供货,也就罢了,今日二丫头说,染出的“丹砂红”偶尔发暗,好在她截住了,否则发到泉州如何是好?杭州的丝线经常断货,甚至趁机加价,这样下去,怎是了得?”
林之孝愣了愣,随即点头:“二爷说得是!奴才也愁这事。可那些采购工头有的是赖大的亲戚,要么是周瑞家的同乡,咱们不好硬管,只能多派几个人盯着,有时候,实在是防不胜防。”
凤姐也皱起眉,指尖捏着帕子:“我也知道这些猫腻,只是府里的关系盘根错节,若是闹僵了,怕是会得罪人。上次赖大的小舅子在织锦坊贪墨,咱们处置了他,赖大心里就不痛快,若是再动苏州、杭州的坊主,怕是他又要在大老爷面前说闲话。”
“所以,咱们不能‘管’,得‘收’。”贾琏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却带着几分笃定,“我跟你们说个道理——咱们把织锦比成一条‘线’,从养蚕、煮丝、染色,到织造、卖货,就是这条线上的一个个‘结’。如今这些‘结’都在别人手里,别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咱们只能看着着急。若是咱们把这些‘结’都攥在自己手里,从养蚕到卖货,全归咱们管,别人就再也没法掺沙子、耍猫腻——这就叫‘供应链整合’。”
他怕两人听不懂,又举了个更通俗的例子:“就像咱们府里的厨房,若是菜要从外面买,肉要从外面订,油盐酱醋都得看别人脸色,不仅贵,还可能不新鲜;若是咱们自己有菜园、有猪圈,自己酿醋、自己榨油,既省钱,又放心。织锦坊也是这个理,咱们自己管染布、管织造、管卖货,才能把盈利牢牢抓在手里。”
凤姐眼睛一亮,好像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把苏州的染布坊、杭州的织线坊,拿过来咱自己打理,稳定供应咱们自己的货?”
“正是!”贾琏点头,语气更显兴奋,“咱们设立一个‘织锦织造总坊’,总管所有的织锦、染布产业。派可靠的人去苏州,挑一两个底子好的染布坊收了,统一用咱们的染料、咱们的规矩;再去杭州,也收一个底子好的线料坊,以后依着咱们的花本,染出的颜色就会统一,织出的料子质量也统一和稳定,再也不用被别人卡脖子了。”
林之孝也听明白了,连忙道:“二爷这个主意好!只是派谁去合适?苏州、杭州路途远,得找个机灵可靠的。”
“贾芸怎样?”贾琏脱口而出,“上次他去泉州送样料,跟佛朗士的商号打交道,既懂礼貌,又会讨价还价,把样料的品质说得明明白白,佛朗士都夸他‘会做事’。让他去苏州,负责染布坊,定能妥当。”
凤姐点点头,补充道:“贾芸这孩子,虽是旁支子弟,却比府里那些纨绔强多了,上次他求贾琏找活计,说话办事都透着机灵。杭州那边,贾蔷怎么样?他管过宁府的戏班,细心,懂些账目,杭州线料工坊让他帮办,估计也靠得住。”
贾琏看向林之孝:“林管家,你经验丰富,懂贸易,我想让你去泉州、广州、马考设商行分号。泉州是咱们的发货港,广州靠海,西洋商船多,马考是佛朗士兄长的地盘,能免关税——这三个地方设了分号,咱们的织锦就能直接从分号装船,不用再从京城运,省了不少运费,还能及时跟佛朗士对接订单。”
林之孝躬身道:“奴才遵命!收购坊主、设分号,都需要银子,奴才尽力调度周全。”
凤姐看着林之孝认真的模样,又看向贾琏,嘴角忍不住往上弯:“这样一来,咱们的织锦从线料、染色织造,再到卖货,全归自己掌控,再也不用担心掺假、织坏的事了。三洋贸易的订单,也能及时供应。”
“还有件事。”贾琏忽然想起,“总坊得设个‘质检司’,让二丫头和尤二姐负责——每批染好的丝、织好的料子,都得经她们核验,确认颜色均匀、花钿完整才能过关。若是出了错,不仅要罚坊主,还要罚质检的人,这样才能保证品质。”
林之孝连忙道:“奴才省得!二丫头懂织机,尤姑娘懂纹样,让她们管质检,再合适不过。”
烛火渐渐往上窜了窜,映得三人的脸都暖融融的。林之孝把记好的本子收好,躬身道:“二爷,二奶奶,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安排——让贾芸、贾蔷赶紧收拾行李,奴才也去准备分号的文书,争取下月就动身。”
“好。”贾琏点头,“去吧,早点歇息,今天你辛苦了。”
林之孝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贾琏和凤姐。
凤姐靠在椅背上,看着贾琏很久,好像有点不认识的样子。
贾琏被她看的发毛,想用玩笑舒缓一下气氛:“奶奶有什么吩咐,小的候着呢。”
凤姐笑了笑:“琏儿,你变了很多,我都好像有点不认识你了。”
贾琏脑子轰的一声,满脸通红,只憋出一句:“别……胡说,我不是贾府的琏二爷,还能是谁?”
王熙凤又笑了笑,带着苦涩,又有一丝羞涩:“你好久没有对我亲热了。”
贾琏脑子里又轰的一声,万万想不到王熙凤用这么直白的语言,用这么直白的方式,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直白乘以直白再乘以直白,简直是直白的立方。
脑子飞快地运转了三圈半,贾琏说:“唉,奶奶,那是因为,以前,奶奶我有点怕你啊。”
王熙凤又笑了笑,笑中带了点凄然。
贾琏看的心软,轻轻过去搂着她的双肩,“我说过,忙完这段时间,我双倍,不,双倍再加双倍还你。”
“该歇息了。”凤姐收起账册,对贾琏道,“明日还要去荣庆堂议建园的事,得养足精神。”
贾琏点点头,扶着她往内室走。
内室的烛火被吹灭,月光落在床幔上,映出细碎的银纹。
凤姐靠在贾琏怀里,声音轻柔:“琏儿,你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贾琏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傻瓜,我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