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怎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

我曾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却从未真正品尝过它的滋味。

但疼痛，却是我的常客。

刀锋率先划破了我的掌心。皮肉被彻底切开后，便再也无法阻挡那逼近的匕首。

接着，是刀尖刺破衣物的触感。最外层那早已形同破布的工装服首先被穿透，然后是打底的背心，再往下一点点，就是最后那层保护着胸膛的皮肤了。

此刻，我清晰地看到了他。他很疲惫，与我一样疲惫，眼白布满血丝，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的手臂因为与我角力而剧烈颤抖，牵动了衬衫下、或许还缠着绷带的伤口。他的背部因用力而紧绷着——那是我之前给他留下的最重的伤。他受的伤不比我此刻轻，所以他也使不出全力，使得这把僵持在我们之间的匕首，仅仅划破了我的手掌和胸前的衣料，未能更进一步，刺入我的心脏。

我能闻到他。他身上散发的汗味与刺鼻的药味混合在一起，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只比浓重的血腥味稍微好分辨一些。我甚至能闻到一种名为“恐惧”的新鲜气息，来自他的□□和灵魂。占据上风的是他，手握利器的也是他，为何他还会恐惧？

我没有兴趣去深究了。

一旦恐惧，弱点便暴露无遗。

然而，我撑不了多久了。在大脑的强烈抗议下，我的双手彻底成了摆设，无法出击，无法反击，就连最简单的格挡都只是在用疼痛硬扛，全凭意志力在支撑。他很快就能要了我的命，只要他再加把劲，只要我松手。

很快就不会再痛了。

很快，我就能尝到死亡的滋味了。

刀尖刺破了我胸口的皮肤。刹那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隔着面具传来、粗重得不像话的呼吸声，每呼出一口气，都像是吐出了最后的生命力；每吸入一口气，又仿佛在苦苦留恋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那是我的呼吸声吗？

还是正在与我搏命的疯子发出的声音？

抑或是……

“噗哧。”

利刃捅入，刀尖深深埋进了我的胸膛。我因握刀而蜷起的手指被迫抵在胸前，最先感受到胸口溢出的温热湿意，那暖流迅速扩散，随即又带来令人战栗的低温。

死亡离我如此之近。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收缩如针尖的瞳孔，看到了狂喜的浪潮将他淹没，看到了环绕在我们四周无形的尸山血海，看到了无数张痛哭流涕的面孔。

最终，我看到了一个午后。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十六七岁的黑发男孩蹲在草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上一个结了网的断裂树杈。他朝那树杈伸出手，纤细的食指轻轻拨开蛛网丝线，就那么停在了那里。过了一会儿，一只蜘蛛从树杈底下爬了出来，慢慢爬上了他的食指、手背、手腕……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既不惊慌，也不动弹，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他突然抬起头，望向某个方向，因为逆着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他有一双漂亮的、不该被任何污秽沾染的灰色眼睛，但在“我”看到他之前，那双眼眸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你在帮助这只蜘蛛吗？”这句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不像是我惯常的语气。

他仍然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音节，甚至没有察觉到蜘蛛已经爬上了他的手肘。

而现在，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仿佛他从此允许“我”走入，并占据了他那片灰蒙蒙的世界——

看得清清楚楚。

“放下武器！！”

眼前的画面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荡漾开来，所有景象都扭曲、破碎，再也无法成形。我从那诡异的幻境中惊醒，倒吸一口冷气，意识逐渐回笼。

狭窄的视野重新聚焦。“收藏家”正躺在我身下，血液从他深色泡沫面具的边缘缝隙不断渗出，将他面部染成了一幅糟糕透顶的抽象画。他睁大着眼睛，仰视着上方的我，一只眼睛肿起，另一只哪怕进了血也死死盯着我。沾染鲜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血沫不停地溢出。

他的一只手无力地举在半空，刚刚似乎还抚摸着我的脸——准确地说，是抚摸着我脸上的面具；另一只手则瘫软在地，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如果他的双手都没有武器，那么……拿着武器的人是谁？

“我不会说第二遍！放下武器！！”

我认得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