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朝声音来源望去,这一动作让“收藏家”那只原本虚搭在我面具上的血手彻底滑落,砸在地上。
我看到了趴在通道前方的霍奇,他手中紧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我。他头发有些凌乱,笔挺的西装上也添了许多划痕和污渍。当他发现我正在看他时,他举枪的姿势没有丝毫动摇,眼神锐利如鹰。
真不敢相信,我们竟会在这种鬼地方重逢。
“霍奇……是我!”我惊喜地朝他喊道。这一出声便牵动了身体,我突然发觉自己的胳膊异常酸软,但不是之前那种剧痛带来的酸麻,更像是长时间保持某个固定姿势导致的不适。
我垂下不知为何一直高举着的手,然后震惊地发现,自己这只血迹斑斑的手里,竟然紧握着一把眼熟的匕首——刀身上沾染着不同生物混杂的血液,颜色斑驳。
这是怎么回事?!
我像被烫到一样将它甩开,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只有衣服的破洞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提醒着我刚才确实挨了一刀。但破洞下的皮肤,却摸不到任何伤口。
更诡异的是,我被猎犬咬伤的左手,以及因过度用力而麻痹的右手,此刻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如果不是旁边躺着那两具狗的尸体,刚才那场生死搏斗简直就像一场幻觉。
我慢慢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尝试让仍然举枪瞄准我的霍奇相信我:“霍奇,你听我解释——”
“三十秒。”霍奇打断了我,眼神冰冷而审慎,“给你三十秒,证明你的身份。”
他话语里的警告意味不容置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这个混乱透顶的局面下整理思绪,从与霍奇有限的共同记忆中搜寻证据。
一开始,我的话有些颠三倒四。时间紧迫,我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从威拉德手里把我弄了出来。然后,你带我去了酒店……我跟你说了一大堆听起来像精神病的话,但你都信了……你……你还给我找了件浴袍……”
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他面前赤身裸体的尴尬情景,心脏怦怦直跳。霍奇的枪口依然对着我,我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因为回忆起那段窘迫的经历,既羞愧又紧张,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还有……还有你说我是个好人!”我急忙补充道,这次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正式谈话的情景。我依然记得他当时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不像是在敷衍安慰。那不是“负心汉”或“混蛋”之类的评价,而是我这短暂颠沛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对我这个人本身的肯定。
他让我感觉到,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并非一无是处。
听到这句话,那一直瞄准我的漆黑枪口终于动了,缓缓垂了下去。霍奇放下枪,维持着卧姿,惊诧地望着我。
没有了枪口的阻隔,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他的脸颊沾染了灰土和血渍,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枪收回腰间的枪套。
然后,他切换成跪姿,朝我们这边爬了过来。我乖乖地待在原地等他,双手慢慢放下,直到他爬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身下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我得把他铐起来。”他说,声音带着行动后的疲惫,但依旧沉稳。
我连忙点头,从“收藏家”身上挪开,坐到一边,背靠着全是血的通道墙壁。霍奇掏出一副手铐,费力地将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的“收藏家”翻过身,花了些时间才将对方那双扭曲的手臂扳到背后,铐住手腕。
“对了——”我刚开口,就看到霍奇抬起头看向我。凌乱的发丝垂落在他额前,淡化了他平日里的严肃气场,也柔和了他看向我时,眼底那下意识流露出的警惕,哪怕那份警惕很快便在他的刻意控制下消散了。
“——亚当……”我放低了音量,声音在面具里显得沉闷,“亚当还在通道里……”
“你是说……?”霍奇语气谨慎地询问道。他这么聪明,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名字的不一般。
“‘收藏家’的受害者之一!”我努力从依旧有些发懵的脑子里找出这个专业术语,然后把自己往膝盖里缩了缩,“他还活着……”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我点了点头。“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霍奇看了看地上被铐住的“收藏家”,显然在权衡暂时如何处理这个重犯。他很快做出了决定,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
“带路吧。”他说。
我暗暗松了口气。至少,霍奇还愿意相信我。尽管我仍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们至少可以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交换信息,重新建立起信任。
而被暂时遗弃在这里的“收藏家”……
他转过头,肮脏的面具紧贴着地面,正面朝向即将深入通道的我们。他睁着唯一还能视物的眼睛,一眨不眨,流下了混杂着血液的泪水。他没有看霍奇,而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绝望、恐惧……
像一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困兽。
我不想再去看他,也不愿去探究他再次莫名哭泣的理由,只想立刻转身,带着霍奇去寻找那个与我失散的亚当。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即使隔着这副橡胶面具,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目睹了这一切的霍奇,那落在我脸上的、如炬一般灼热的目光。
我知道,我开始恐惧了。恐惧霍奇不会再信任我。那意味着,此刻的我,终于拥有了致命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