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收藏家”在原地，转而优先寻找失踪的受害者，霍奇选择了后者。说实话，当他简洁地命令我带路时，我既感到一阵放松，又不由得对他生出更多好感。他将受害者的安危置于抓捕重犯的职责之上，这在我看来……十分特别，特别到不知该如何描述。

“令人敬佩”？或许还没到那个程度。“值得欣赏”？我这个假释犯真的有资格去“欣赏”我名义上的监管者吗？

这么想着，我一边在前方爬行带路，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霍奇沉默地跟随着，那身本就不适合在这种环境下行动的西装，更是沾满了污渍和灰尘。

说点什么，亚当。我在心里催促自己。

我有太多话想对霍奇说，但我们的重逢开场实在糟糕透顶（被枪指着可不算什么温馨画面）。而且，我至今没弄明白，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些诡异的幻觉之后，我不仅再次痊愈，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制服了“收藏家”。痊愈或许还能归咎于“死神”的干预，但不受控制的行动和凭空出现的幻觉又该如何解释？

“亚当。”

“怎么了？”我下意识应道，脑袋微微动了动，没有完全转过去。

“那副面具，”霍奇的语气有些犹豫，“为什么你还戴着？”

我停下爬行动作，完全转过身，看向同样灰头土脸的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这个……”我抬手摸了摸脸上估计同样脏兮兮的面具，嘴唇开合了几下，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吗？”霍奇追问，话语里的试探意味让我更加不适。我知道他是在关心我，但……我感觉他管得有点太宽了。

“……拿在手上不方便行动。”我含糊地搪塞过去，“我们能继续前进吗？”

霍奇没有立刻移动，只是维持着跪爬的姿势，用那种仿佛能穿透面具、直视我内心的目光注视着我。

最终，他还是给了我一个让我暗自松了口气的回答：

“走吧。”

我转回身，继续在通道中爬行，手脚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我渴望尽快离开这个压抑的地下空间，也渴望摆脱霍奇探究的目光，那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罪犯。我可从不认为自己属于那一类人。

为了打破这愈发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强迫自己找了个话题：“所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霍奇沉默了几秒，不知是因为我突兀地转换话题，还是在整理思绪。

“……是因为那辆凯迪拉克帝威。”

凯迪拉克帝威？霍奇的回答跳转得比我还快。难道他仅凭侧写一辆车，就定位到了我被囚禁的地点？行为科学部的探员有这么厉害吗？我强忍住回头去看他的冲动。他应该还有下文。

“是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辆黑色轿车。”霍奇解释道，“我们追踪它来到了这里。这是大斯普林市郊的一家废弃工厂。‘收藏家’把这里当作临时据点之一，利用货车在不同州之间转移受害者。”

原来如此。不过……那辆轿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感，追问道：“你知道那辆凯迪拉克的主人是谁吗？”

开车的家伙太诡异了，不仅跟踪我，还一路尾随到了“收藏家”的老巢，我怀疑他对我别有企图。难不成又是哪个阴魂不散的前任？

“他藏得很深，在我们抵达时就把车开走了。”霍奇的语气带着遗憾。

“会不会是‘收藏家’的同伙？”我不愿放过任何可能性。

“可能性很低。”霍奇的分析冷静而清晰，“‘收藏家’的作案特征表明他是典型的单独行动者。他对陷阱的布置、对受害者的选择都有着极高的要求，尤其对目标——也就是你——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像他这样极端的连环杀手，通常无法与人合作，或者容忍他人介入他的行动。”

听着霍奇的剖析，我原本乱成麻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被他沉稳的嗓音引导着，同时也想起了更多之前无暇深思的细节：

如果“收藏家”是单独作案，那么我在俱乐部遇见的那个戴着曲棍球面具、身手敏捷的袭击者又是谁？

我正打算将这个疑问告诉霍奇，却看见前方几米处的通道墙边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亚当！

亚当背靠着墙壁坐在那里，像是在休息，但在察觉到有人接近时，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一边发出恐惧的叫喊，一边手脚并用地想要向前爬去。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亚当，是我！”我急忙呼喊，加快速度爬向他。

亚当仍不顾一切地向前爬，直到我追上他，一把揪住他背后被猎犬撕裂的裤子，强迫他停了下来。被我抓住后，他瞬间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护住头部，浑身哆嗦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逃了！求你别伤害我……”

“亚当！”我急得大声叫他，试图拉下他护着脑袋的手臂，“看着我！是我！没事了！‘收藏家’已经被抓住了！”

在我连声呼喊了好几次之后，他的颤抖才逐渐平息，慢慢放下手臂，泪眼婆娑地望向我。看到他顶着那张与我酷似的脸，露出如此惊恐无助的神情，我心里的怪异感愈发强烈，但更深的是不断涌现的自责。天知道“收藏家”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他的嘴唇颤抖着，嚅嗫了好几下，随后突然扑进我怀里，一只手死死攥住我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布料，身体抖得厉害。我僵了一下，悬在半空的双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背上，生硬地拍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我以为……”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以为你死了……”

“我命硬得很。”我努力让语调显得轻松，试图安抚他，但心底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尴尬，因为霍奇早就停在了我们身后，此时想必正观察着这一幕。

想到霍奇还在看，我立刻扶住亚当的肩膀，小心地将他从怀里拉开。“这位是霍奇纳探员。他带着警察来救我们了。”我看向身后的霍奇，对上了他深邃难辨的目光，戴着面具的额头竟莫名开始渗出细汗。

我知道亚当看起来和我有多像，也知道我们刚才的拥抱在旁人眼里有多古怪，但我跟他真的毫无瓜葛，当下也绝非解释这一切的好时机。我只能暗自祈祷，以霍奇的洞察力，应该能迅速判断出亚当身上发生了什么。

亚当吸了吸鼻子，胆怯地望向霍奇，手依然紧紧抓着我胸口那块破布。霍奇对他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解释，目光便转向我。“我们得走了。外面有几名警官受伤了，需要尽快会合。”

霍奇的话提醒了我。“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这不重要。”霍奇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随即转过身，准备往回爬。

意思就是受伤了？我立刻朝着霍奇的方向爬去，想要追问，这个动作也让我自然地摆脱了亚当的拉扯。

“我看到外面那些警官的遭遇了……”说到这儿，我刻意压低了声音，回头瞥了一眼亚当，确保他跟了上来，也担心接下来的话会再次吓到他。亚当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在我看过去时，才默默地开始跟在我们后面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