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扭回头，看向前方正在爬行的霍奇，试图从他略显迟缓的动作中找出不自然的迹象，但目前只能看出速度偏慢这一点异常，视线还不由自主地扫过他西裤包裹下的……

打住！我猛地低下头，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霍奇的皮鞋上，试图用深呼吸平复莫名升温的脸颊。该死，我是不是真该把这碍事的面具摘了？感觉越来越闷热了！

“……好几个都死在‘收藏家’的机关下了。”我干巴巴地接上之前的话，试图用言语掩盖自己的窘迫，“那些玩意伤人不长眼。你确定你没事吗？”话音未落，我心里就因自己的话激起一阵后怕，担忧某些不祥的猜测成真。

“……不影响行动。”霍奇在某些方面表现出的固执让我感到一阵无力。然而，他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摸不着头脑：“你看上去倒是生龙活虎。”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几乎衣不蔽体的工装服，又抬头望向背对着我爬行的霍奇，张了张嘴，再次被一种熟悉的窘迫感裹挟。

霍奇这明摆着在说我不对劲了！

“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怀疑是‘死神’（Death）干的……”

“你是说，那位掌控生死的神明，唯独对你网开一面？”前方传来霍奇的声音，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质疑。

“什么‘死亡’（death）？你们在说什么？”我的身后传来了亚当困惑的询问。

“没什么！”我微微偏过头，提高音量回答他，很快又转回前方。观察四周环境，我们离“收藏家”和猎犬尸体所在的地方已经不远了。我加快速度，爬到与霍奇并排的位置，与他挤在堪堪能容身的通道里，鼓起勇气问道：

“你不相信我了吗？”

“我不知道。”霍奇依旧目视前方，仿佛身边没有我这个邋遢的蒙面人存在。

“什么叫‘你不知道’？”一股恼怒瞬间涌上我的心头，“我都把那些操蛋事告诉你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能相信我？”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霍奇每说一句，嘴唇都抿得更紧一分。

“我觉得现在正是时候！你也看到亚当脸上那些东西了。你知道‘收藏家’对我的执念有多深，难道对其他那些疯子的执念，你就没有一点概念吗？”

“那不在我的职责考虑范围之内。”

“那什么才是你该‘考虑’的，霍奇？破案？阻止连环杀手？拯救更多受害者？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莫名其妙被卷进所有这些破事里的倒霉蛋感受？！”

“我考虑过！！”霍奇突然扭过头吼道，声音在封闭的通道里被放大了数倍，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激烈。

我们同时停下了爬行。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以往的平静。吼出这一句后，霍奇像是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懊恼，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撑在地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通道里只剩下他因刚才的爆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望向我，眼中流露出一种我曾在酒店房间里见过的复杂情绪。

“……都是我的错。”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再次愣住了。

“我不该带你离开酒店去进行实地调查。”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沉重，“你是他的目标，我却让你直接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之下。”

我从未想过要责怪霍奇。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坚持要参与行动，亲自帮助他；最后也是我自作主张去追击那个可疑的曲棍球面具男，才导致了自己被俘。总而言之，这是我咎由自取，与霍奇毫无关系。我只是害怕霍奇不再信任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死神’对你的‘青睐’，现在看来并非坏事。”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以后呢？如果你遇到更危险的情况，而它突然改变了主意，认为让你彻底归于它的怀抱，比让你在外面冒险更安全呢？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不再拥有这种非常规的‘庇护’，当你也会真正面临死亡时，会怎么样？还是说，你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形的保护，所以才敢一次次不计后果地把自己置于险境？”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大脑一时无法处理他这番话里的信息量。

霍奇这是在……担心我？

我没想到他会考虑到这一层。虽然他的推测与事实有所出入——比如我并非因为知道有“死神”兜底才如此莽撞，我之前根本对此一无所知——但我依然为他话语中透露出的担忧感到一阵暖意，甚至……开心。

我知道这很离谱，但我确实感到开心。

“当然不是……”我小声反驳，先前质问的气势早已消失无踪，“我只是……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比较敢豁出去。”

霍奇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你不是孤身一人，亚当。永远别忘了这一点。”

我望着他，鼻腔突然涌上一阵酸涩。过去的我确实总是独来独往，在不同的城镇间漂泊。除了春木镇，我从未在任何地方长久停留，连能说上几句话的人都寥寥无几。我没有归宿，无依无靠，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在每一次危机中将生死置之度外。

霍奇的话像一道暖流渗入了我冰封已久的心湖。我是罪犯，他是联邦探员，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用看待罪犯的眼光对待我。他尊重我，把我当作一个平等的人，甚至在我刚才因为害怕失去他的信任而咄咄逼人时，他仍然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词汇是如此贫乏。我说不出话来，只想用行动表达些什么。于是，我低下头，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离我最近、紧握在地面的那只手上。

在我掌心触碰到他拳头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那紧绷的指节收缩了一下。

我像被电流击中般迅速缩回了手，脸颊烫得惊人：“对……对不起！”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拳，骂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突兀又诡异的举动。万一霍奇感到厌恶怎么办？他有伴侣吗？我弄疼他了吗？我难道真是弯的？

脑子里的思绪瞬间炸成了漫天烟花！

我已经不敢再看霍奇了，生怕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反感或不适。我憎恨这样的自己，明明刚才还能与恶犬搏斗，甚至稀里糊涂地制服了“收藏家”，现在却像个胆小鬼，连直视霍奇的勇气都没有。

我打算加速爬到前面去，不再与霍奇并肩而行。然而，就在我准备行动时，霍奇的声音又一次让我僵在了原地。

“亚当，”他的呼唤轻得像一声叹息，“没关系的。”

我停顿了那么一刹那，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爬去，仿佛只要我爬得足够快，就能将霍奇那句话，以及心底因他那句话而翻涌起的、混杂着不甘与酸涩的复杂心绪，统统抛在身后。

他的回答，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没有半点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