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这莫名其妙涌上心头的失落感,眼前还有更棘手的麻烦在等着我们——或者说,等着我。
“收藏家”不见了。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的消息了。
他不在那两头猎犬的尸体旁,地上混乱的拖痕和血迹让人难以判断他的去向,但我们折返途中并未与他相遇,说明他一定是朝着他来的方向逃走了。伤成那样,双手还被铐在背后,他究竟是怎么仅靠自己在通道里移动的?
我们没有时间留在原地纠结于他是如何逃脱的,也没有为先前决定暂时放下他去寻找亚当而争论——后者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封闭空间,与外面可能还幸存的警官会合。我想没人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
我注意到那把饮血无数的匕首还躺在我之前扔掉它的地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让我拿起它,我需要一件武器。但霍奇会允许吗?我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他用枪指着的场面,那太伤人了。尽管无比渴望武器傍身,我还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我们沿着通道继续向前爬行,各自怀揣心事,紧张压抑的气氛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我在想,如果再碰上“收藏家”,霍奇有枪,他有伤,我们未必会落下风。怕就怕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可以再次布局,而我们则完全被动。而眼下,我们正一步步走向这种最糟糕的局面。
向前爬行了一段距离,我们回到了最初遭遇猎犬的地方。上方的金属格栅被某种重物暴力砸开,扭曲的铁条向内翻卷。霍奇告诉我,他们一进入“收藏家”的地盘就触发了机关,他被突然落下的隔离装置与SWAT小队强行分开。“收藏家”带着那两头猎犬正在搜寻他,但猎犬中途似乎嗅到了地下通道里我们的气味。于是“收藏家”砸开格栅,放狗下来猎捕我们,霍奇才得以脱身,转而跟随跳入格栅口,继续追踪“收藏家”。然后,便是他撞见我骑在“收藏家”身上,正要杀死对方的那一幕。
现在,“收藏家”以某种超出我们理解的方式逃脱了。要么他有我们不知道的帮手,要么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类。无论哪一点都对我们不利。此前,我和霍奇都下意识地将“收藏家”归为人类,更准确地说,我们从未考虑过他可能是非人的存在,而我也更倾向于相信霍奇关于他单独作案的判断。那么,会不会存在第三种我们尚未想到的可能性?
思索间,我第一个从被砸开的格栅口爬了出去。重新踏足坚实地面的感觉好极了,长期蜷缩爬行的背部在直立起来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得到了舒展。我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是工厂的某个区域,周围布满锈迹斑斑的废弃设备,头顶只有一盏散发着昏黄冷光的灯泡。格栅旁边扔着一把铁锤,想必“收藏家”就是用这个砸开格栅的。附近看不到人影,但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弯腰捡起了那把铁锤——它很沉,足以砸碎骨头。
霍奇在我之后爬了出来,头发凌乱,本就污损的衬衫又被格栅断裂的铁丝划出了几道口子。他和我一样警惕地扫视着环境,然后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铁锤上。除了爬行时必要的几句交流,我们没再谈论任何私密的话题,彼此心照不宣地绕开了之前的尴尬。我担心霍奇会命令我放下武器,毕竟按照规定,他连一把折叠刀都不允许我携带。如果他开口,我不能违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头短暂地蹙起又松开。我宁愿他说点什么。
亚当最后一个爬出来。站直身体后,他立刻靠到我身边,紧紧抓住了我破烂的袖子,表现出全然的依赖。我其实更希望他去依靠霍奇,毕竟霍奇比我这个失忆又状况频发的家伙可靠得多。但我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抓着,希望这样能让他安心点。
“现在怎么办?”我问霍奇。
霍奇从后腰枪套中拔出手枪,扳开击锤,双手握枪垂于身前,“跟在我后面。保持警惕,没有我的指令,不要擅自行动。”
我点点头,握紧手中的铁锤,做好了随时响应的准备。
就这样,霍奇打头阵,我和亚当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离开这个房间的其中一个出口移动。我放轻呼吸,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暗藏危险的角落。这里是废弃工厂的一隅,墙皮剥落,所有设备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看样子已停止运转多年。正因如此,任何一处不寻常的动静都值得警惕。
当我们拐进下一个转角,踏入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走廊时,一直紧贴着我移动的亚当突然拽住了我的衣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心!”
我和霍奇同时刹住脚步。走在前面的霍奇迅速后撤一步,微微转动脑袋,侧向我们的沾灰脸颊突然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血液正从那里缓缓流下。
有陷阱?!
我立刻想冲上前查看霍奇的伤势,但硬生生忍住了。此刻自乱阵脚是最愚蠢的行为。霍奇受伤后依然保持镇定,我也必须如此。
霍奇没有去擦拭脸上的血,而是蹲下身,从墙边抓起一把剥落的墙灰,向前方扬去。粉尘在空气中飘扬弥漫,瞬间暴露出走廊的真实面貌:
无数根肉眼极难分辨的纤细丝线,如同致命的蛛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走廊空间。
“此路不通。”霍奇沉声道。
没办法,我们只能原路返回,寻找其他出路。然而,当我们转过身时,来时的方向却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响。走在前方的霍奇立刻举枪,瞄准那个随时可能冒出未知危险的拐角。亚当更加用力攥紧了我的衣襟。我屏住呼吸,同样举起了铁锤。
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金属刮擦声。几秒钟后,一个爬行着的生物出现在拐角。它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白色衣物,脖子上套着一根有些眼熟的铁链。它先是茫然地面朝着墙壁,然后才颤巍巍地转向走廊,面对着我们。
那不是动物……那是一个人,一个面部被缝合了一张模糊人皮面具的人。
霍奇举枪的姿势僵住了,我的瞳孔也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