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任何人解释，我也能从眼前这狼藉的景象和霍奇脸上的伤痕拼凑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在我被幻觉控制的间隙，我抡起铁锤砸向了那个被缝上人皮的可怜人，因为对方袭击了霍奇。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霍奇脸上的抓痕和满身灰尘的由来。

让我愤怒的是，霍奇竟然再一次选择不信任我，为了一个袭击他的陌生人，把枪口对准了我。明明我们才应该是并肩作战的人！再加上先前那无声的拒绝，我想不生气都难！

霍奇没有回答我的质问，也没放下枪。在我印象里，他一向冷静自持，此刻表现出的抗拒因此格外刺眼。他举枪的双手微微颤抖，连带着枪口也在晃动。他紧皱着眉头，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挣扎，仿佛我逼他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有我，仅仅是我！难道隔着一副面具，他就认不出我了吗？！

“亚当，别逼我这么做……”霍奇以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警告我，这反而让我更加火大。

“你要对我开枪？”我的怒吼在面具里显得沉闷而震耳，甚至震得我自己耳膜发嗡，“就因为我保护了你？”

“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他……”霍奇颤声回道。

“那我还能是谁，霍奇？你说啊！”

我向前逼近一步，霍奇立刻后退，枪口抬高了一寸，直指我的额头。“别再过来了！”他喊道，声音听着有些绝望。

即使愤怒到了极点，我还是……还是听从了他，为他停下了脚步。脚步一停，怒火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更多复杂且负面的情绪涌上心头，占据了我本就混乱的心神。我看着霍奇，看着他狼狈却依旧坚毅的模样，看着他因我而流露出的脆弱，心脏也跟着抽痛。我低下头，抬起手，透过面具狭窄的视野，看着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直到它们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会变得和自己憎恶的那些疯子一样，肆意伤害他人？

“我……”我刚发出一个音节，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甚至想用这双手，去逼迫……乃至伤害霍奇。

我慢慢抬起头，望着同样痛苦注视我的霍奇，视线逐渐模糊。

不要伤害关心你的人。至少不要伤害霍奇。他是个好人。他从未看不起你。

“对不起……”我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我让你失望了……”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亚当……

霍奇持枪的手臂猛地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击击中，呼吸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急促得令人心惊。他咬紧牙关，脸上的挣扎之色愈发浓重，像是在承受某种难以想象的煎熬，随后，那挣扎化作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下一秒，他竟当着我的面，将手枪扔在了地上。清脆的落地声让我一时怔在原地，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大步走向我——

一把将我紧紧搂进了一个同样沾染着尘土气息的怀抱里。

我睁大了眼睛，泪水在接触到霍奇体温的瞬间决堤而出。他抱得很用力，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血肉里。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带来一阵阵温热而紊乱的气流。

他的手按在我的后脑上，隔着那被血污黏结的假发，轻柔地抚摸着。

“没关系的，亚当……”他的声音同样哽咽，让人鼻尖发酸，“都是我的错……”

所有的混乱与愤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滋味在胸腔里翻涌。我望着斑驳脱落的天花板，感受着泪水滑过脸颊的湿意，被夹在我们之间的双手轻轻抽出，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紧紧抓住他背后的防弹背心。我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陌生却又令人无比安心的拥抱里。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彼此紧拥的心跳。

至少在这一刻，霍奇是属于我的……

许久，霍奇才缓缓松开了我。我们对视着，又在彼此湿润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带着泪意的微弱笑容。霍奇将手放在我的面具上，指尖轻轻抚过那肮脏粗糙的表面，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我轻轻点头，心跳得很快，任由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面具的边缘，准备将它摘下。

我的目光无意间越过霍奇的肩膀，瞥见一直安静待在后面的亚当正弯下腰，捡起了那把被霍奇扔在地上的手枪。

我的嘴角还维持着微弱上扬的弧度。

亚当直起身，面无表情地举枪向前。

我瞳孔骤缩。

亚当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开始弯曲。

我只来得及抱住霍奇，用尽全身力气旋身——

“砰！”

背部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烈冲击，身躯震颤，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那颗子弹瞬间碾碎。我惨叫一声，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跪倒下去。

“亚当？！”

霍奇的嘶吼从头顶传来。我没有完全摔在地上，被他及时伸手扶住了。

我再次透过那狭窄的面具眼孔，向上望去，看到霍奇脸上写满了惊恐。我的视野开始晃动、变灰、逐渐模糊，就连他的呼喊声也在那一刻变得遥远。强烈的痛感完全占据我的大脑，冲垮了我的意识——

要将我撕成两半。

“砰！”

紧接着的第二声枪响拽回了我即将涣散的意识。我瞬间惊醒，同时感觉到霍奇抱着我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的头颅在我模糊的视野中向后猛晃，抱着我的双臂力量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