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收藏家”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其间混杂着骨头断裂的细微“咔嚓”响动。他被这股力量砸得向一旁趔趄,撞上解剖室墙边的玻璃展示柜。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炸响。柜门玻璃和里面的玻璃瓶罐应声破裂,而那些在罐底缓慢爬行的小生物洒了出来。
我立刻恢复举锤的姿势,肌肉紧绷,准备趁他倒地再次追击。然而,“收藏家”趴在那些玻璃渣和四处爬动的活物中间,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他身上本就严重的伤口,他闷哼一声,刚抬起的上半身又跌了回去,就那样坐在一片狼藉当中。
此刻,他的脚边已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活物地狱”。从破碎容器中解放出来的各式昆虫正慌乱地爬行,有些长着细长的节肢,有些甲壳黝黑反光,更多的则是毛茸茸、体型各异的蜘蛛。它们密密麻麻地涌动着,有些在原地打转,有些则朝着最近的热源——也就是“收藏家”和我的方向,快速爬来。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惊得我立刻弹开。低头一看,是一只被我不小心踩扁的甲虫,汁液黏在地板上,令我的胃部一阵紧缩。
几只体型不小的蜘蛛正朝我的方向移动,它们多毛的腿交替划动,速度不快,但那种坚定靠近的姿态让我脊背发凉。理智在尖叫,催促我赶紧找东西驱赶“收藏家”身上那些显然不安分的昆虫,可这么做意味着我要救他。这可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
我握紧铁锤,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攻击一个正被虫群淹没、似乎失去反抗能力的目标,感觉很不对劲。可就这么看着,又违背了我的复仇决心。
在我犹豫的几秒钟里,更多昆虫沿着“收藏家”的裤腿和手臂爬上了他的身体。有的甚至钻进了他被划破的衬衫缝隙里。一般人早就该尖叫着拍打翻滚了,但“收藏家”只是坐在那里,身体小幅度地扭动了几下,更像是因为瘙痒而非恐惧。他低下头,举起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臂,深色泡沫面具下的眼睛注视着一只正顺着他手套向上爬的蝎子,诡异极了。
他举起那只扭曲变形的手,指尖别扭地碰了碰即将爬到他衬衫领口的甲虫,然后,他抬起了头。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沾满干涸血迹的嘴唇紧抿着。他一只眼睛肿着,唯有另一只眼睛能视物。可那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我预想中濒死的疯狂反扑,甚至没有先前的审视与评估……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被水光浸润的绝望,以及某种我永远无法理解、也绝不想去理解的依恋。
如果此刻他开口求救……
铁锤的木柄在我收紧的掌心里吱嘎作响。
不。我绝不想听到那个。
我怕自己真的会动摇。我怕自己会对一个残杀了数十人、改造活人的魔鬼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而亚当的血还在旁边的台子边缘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红色。
幸好,“收藏家”干燥开裂的嘴唇始终紧闭着,直到我们之间这令人窒息的对视,被接下来发生的意外打破。
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原本垂在地上的腿弹起,喉咙里挤出压抑痛苦的闷哼。我看到他大腿部位的裤子布料快速隆起、移动,又平复下去,就像底下有活物在窜行。
“收藏家”再次抽搐,这次发出的声音更加尖利短促,仿佛正遭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刺激。他开始挥舞手臂,试图甩掉或拍落那些已经爬满他四肢和躯干的昆虫。他用脚跟蹬地,试图不靠双手就站起来,但鞋跟只踩在光滑的玻璃碎片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除了将更多碎片踢开,没有任何帮助。他依旧被困在那片破碎的玻璃中,徒劳地扭动身体,喉咙里的哼声变得越来越混乱、急促,最终染上了真实的恐慌。
几十只,或许上百只昆虫,此刻像一层活的毯子覆盖着他,透过衣物或直接接触皮肤,开始了噬咬——
“啊啊啊啊——!”
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尖叫。
“收藏家”开始疯狂拍打自己的衣服、手臂、胸膛,但昆虫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更多的正从地面源源不断爬上来。一些虫子已经爬到他脸上,挤在他暴露在外的嘴唇和眼睛周围。他的尖叫变成了被扼住喉咙般的闷哼。
他胡乱挥动手臂,拍走脸上的入侵者,短暂露出的嘴唇肿胀发紫,模样骇人。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上半身向后一仰,重重砸在背后的碎玻璃和柜体残骸上,将他背后那件不断起伏、仿佛有无数活物在下面钻探的衬衫完全暴露在我眼前。
我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我不得不抬起手捂住嘴,踉跄着向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手术台边缘。
“啊啊啊啊啊——!”更加凄厉的哀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完全不似人声。他在遍布玻璃碎渣的地上翻滚、扭动四肢,身体像遭受连续电击般剧烈痉挛,场面恐怖至极。他艰难地从那片虫海中抬起头,脸被层层叠叠的爬虫覆盖,但我能感觉到,那团混乱攒动的“面具”之下,他面部所朝的方向,依然是我。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虫堆里伸了出来,指尖朝着我的方向,颤巍巍地抬高。
直到这时,在一片窸窣的爬动声和他自己断续的呻吟中,我听到了他扭曲变形的声音。
“亚……亚当……!”那声音嘶哑破碎,每个音节都浸泡在极致的痛苦里,“呜……别……别走……不要丢下我——”
哀求被更凄惨的尖叫截断。在那声尖叫末尾,我听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咽了下去,或者……钻了进去。
那声吞咽,成了“收藏家”最后能发出的声音。
视觉和听觉上的双重冲击终于超出了我的承受极限。我猛地弯下腰,再也忍不住,对着地面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腐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和鼻腔。呕吐引发了胃部剧烈的痉挛,我单手撑在手术台边缘,干呕了好一阵,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当我终于缓过气,用颤抖的手背抹去嘴角的污渍,再次看向那片区域时,“收藏家”已经一动不动了,只有那些昆虫仍在他身上以及周围爬动着。
我吸了吸堵塞的鼻子,模糊的视线扫过地面。积极参与其中的昆虫里似乎没有蜘蛛。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大多在地板上茫然地爬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其中一只之前试图靠近我的小家伙,依旧锲而不舍地调整方向,带着圆滚滚的身体朝我脚边挪动。
我低头看着它,看着它小心翼翼探路的姿态,下意识地又想退开。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且迅速的脚步声从解剖室入口的通道方向传来,瞬间冲淡了房间里诡异恐怖的静谧。
“Move! Move! Move!”(动起来!动起来!)
“不许动!举起手来!”
听到这熟悉且充满权威性的警告,我条件反射地松开了铁锤,以最快速度高举双手。铁锤砸地的闷声,淹没在了骤然涌入的纷乱脚步和装备摩擦声里。这动静真令人安心。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立刻重重按在我的右肩上,施加的压力迫使我跪地。膝盖骨磕在坚硬地面上,传来清晰的痛感,但我咬紧牙关没出声。我的双臂被迅速拧到身后,冰冷熟悉的金属圈铐住了我的手腕。
更多身穿黑色战术服、头戴防弹盔和护目镜的身影穿过我身旁,手中的冲锋枪指向地上那具爬满昆虫、早已没有生命迹象的躯体。我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是保持沉默,像哈姆林先生曾经告诫过我的那样。可当我的目光掠过他们战术背心上的“SWAT”字样,看到他们虽然装备略有破损染尘,却依旧严整专业的姿态时,一股冲动压倒了理智。
“你们找到霍奇了吗?”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用了过于亲昵的称呼,连忙纠正,“霍奇纳探员……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离我最近的一名SWAT队员侧过头,防弹面罩和护目镜遮住了他大部分面孔,让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将枪口指向了我。
我瞬间噤声。
“冷静,只是一只虫子。”身后铐住我的那个队员出声,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沉闷。接着,我感到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我肩头弹飞出去,落在我面前不远的地上。
是那只一直想靠近我的蜘蛛。它仰面朝天,几条腿在空中无助地划动,一时无法翻身。
被我询问的那名SWAT队员低下头,似乎瞥了地上那小东西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战术靴踩了下去。靴底落下,稍稍用力一碾,左右拧动了一下。
他抬起脚,地面上只剩下一小团潮湿的污迹。
我盯着那处污迹,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