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那么死了，仅仅因为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又或许是因为……接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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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霍华德县监狱，物品保管室。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流程，甚至连站在柜台后的狱警，都是上次那位。我在他平静但显然带着探究的注视下整理着背包里的物品。东西和上次差不多：零散的明信片和合影、钱包、驾照……只少了一样东西。

迈克尔·迈尔斯的面具不见了。

在我被SWAT带离那个地狱般的废弃工厂后，它就不知所踪。没人提起，我也没问。或许它和“收藏家”的其他受害者一样，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与血腥之中。

我将最后几样东西塞回包里，动作有些匆忙，刻意把头埋低，试图躲避狱警那过于直白的打量。

“我知道你。”狱警开口了，带着我早已听惯的、慢吞吞的德州腔调，语气平淡却笃定。

我没接话，只是用力拉上背包拉链，链条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短期之内，连续两次光顾同一个地方，还在同一位保管物品的狱警面前混了个脸熟——在我失忆后漂泊的日子里，这种经历也算头一遭。

“你到底是不是演员？”他问了一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问题。

“不。”我叹了口气，把背包甩到肩上。

“你看着像好莱坞里的人。”他评论道，目光扫过我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过长的头发、下巴上凌乱的胡茬，以及这身穿了好久的旧夹克。

我不知道这话是褒是贬。鉴于我目前的形象距离光鲜亮丽的好莱坞明星相差甚远，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带着调侃的嘲讽。我咕哝了一声，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这次进来，并非因为新的指控，只是等待最终法律程序期间的例行拘留。而此刻我能离开，是因为针对我的那些麻烦指控，在新检察官接手后，都被撤销了。加上哈姆林先生的努力，我终于重获自由。我对哈姆林先生充满感激，可惜囊中羞涩，这份感激目前只能停留在口头上。

走出保管室，穿过那条我几乎能闭着眼睛走过的走廊时，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出狱后的行程：先去拜访哈姆林先生，当面向他道谢；然后想办法回公路商店看看本尼，得让他知道我没事，虽然我估计不会再留下替他看店了——原因很多，薪水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雅各布和凯特……他们大概早已离开了德州这片伤心地，我只能默默祝愿他们平安，并再次感谢他们当初愿意为我作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穿过一排排里头空荡的牢房围栏，金属栏杆在昏暗光线中投下影子。

——我得想办法去医院看望霍奇。

关于霍奇的情况，我还是从哈姆林先生那儿辗转得知的。那天，SWAT在清理现场后，将头部中弹、生命垂危的他以最快速度送往了最近的医院。他没死。哈姆林先生说起这个时，连连感叹“真是奇迹”。

是啊，奇迹。从某种角度而言，这确实是“奇迹”。

“死神”言而有信。

在这漫长的十五天拘留期里，我每一天都在等待，等待“死神”前来收取它应得的报酬。在监狱食堂，我一边嚼着难吃的食物，一边观察周围的狱友和巡逻的狱警，警惕着任何可能是“死神”化身的异常。在喧闹的洗衣房，浓烈的漂白粉味道和机器轰鸣声中，每当有机器故障或意外声响，我都会绷紧神经，立刻报告，直到确认那真的只是普通故障。

放风时间，我通常远离打篮球的人群，独自在围栏内的小空地上踱步。十二月的德州，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临近圣诞，空气愈发干冷。我踢着光秃秃的泥土地面，偶尔会发现一两株从坚硬土壤中顽强钻出的小草。我会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脆弱姿态，仿佛那是某种生命的隐喻。

直到有一天，一个嬉皮笑脸的光头囚犯，或许是为了在同伴面前逞能，或许只是单纯看我不顺眼，故意大步走过来，一脚踩在那株我看了好几天的小草上，还用力碾了碾。

就像当初SWAT队员碾死那只毛茸茸的蜘蛛一般。

这会是“死神”的预警吗？

我站起身，盯着那个踩了我小草的光头囚犯看了半天，而后者正跟别人说着浑话。当觉察到我在盯着他看时，他回过头，朝我竖了个中指。

“看什么看，想被|干吗？”他粗俗地叫嚣着，旁边响起几声附和的哄笑。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种程度的挑衅，在这里司空见惯。霍华德县监狱关押的大多是轻罪或等待审判的人，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不多。我通常选择无视。

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在同伴的起哄声中，他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朝我逼近——

“咚！”

一颗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篮球，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球弹开了，他则向前踉跄一步，身体晃了两下，很快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口吐白沫。

这就是我和他全部的交集。他被迅速抬往医疗室。不久后，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监狱区域，又渐渐远去。后来，我在食堂听到其他人窃窃私语，说那个光头没能撑到医院。

所以，是的，“死神”仍在。它没有直接对我出手，似乎也并不急于索取代价。它只是如影随形，潜伏在我感知的边缘，“处理”掉任何可能与我产生严重冲突的人，就像它曾经对待那些陪审员。

半个月过去了，我安然无恙，而那个无形的存在，依旧潜伏在生活的缝隙里，注视着我。

监狱厚重的自动门在我身后缓缓闭合。外面空气寒冷，地面湿漉漉的，应当是雪花融化后的痕迹。我收回飘远的思绪，背好背包，踏出门口，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路边停放的车辆，然后突然定住。

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监狱大门外的路边。不是之前那辆跟踪我的凯迪拉克，这一辆更长，线条更流畅，漆面在阴天里依旧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一名身着西装、体格魁梧的男人站在车旁。看到我出来，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侧身拉开轿车的后座车门。

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捏紧了背包的肩带，脚步顿了顿，还是朝着那辆车走去。随着距离拉近，我的目光投向敞开的车门内部，看到了后座上的人——

威拉德·霍布斯。

他依然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姿态放松地靠在真皮座椅里。在我看向他的同时，他也恰好转过脸来，目光与我在空中相遇。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眼角的细微纹路弯起，仿佛只是偶然发现了我的到来。

但我知道，这不是偶然。

我能这么快出来，指控被撤销得如此干净利落……这其中如果没有他的影子，那才是怪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座位。他的目光在我邋遢的衣着、过长的头发和胡茬上掠过、短暂停留，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看来，这车我是非上不可了。

我弯腰钻进车厢，把背包随意放在脚边，坐上柔软的真皮座椅。一股淡淡的古龙水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魁梧的司机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寒气。

轿车平稳启动，驶离了霍华德县监狱。

威拉德没有说话，只是侧着头，静静地打量着我，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德州荒野，以及就坐后仍旧沉默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