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行驶在离开监狱区的道路上，窗外的荒野景色单调地掠过。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细微的气流声。背包被放在脚边，我的目光落在自己沾灰的鞋尖上，等待威拉德开口。我知道他会的。

果然，开出一段距离后，他说话了。

“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吗？”他的嗓音与我记忆中的一样，轻柔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不紧不慢，语气却不容忽视。

我转过头看他。他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却再次掠过我邋遢的外表。

“如果我说了，你会带我去吗？”我的本意并非挑衅，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他费这么大周折把我弄出来，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又想把我带向何处。

“看情况。”他抬起手，指尖抚过领带，“如果你讨我开心的话。”

我知道威拉德对我有种莫名的执着。从半个月前在法院办公室的“重逢”，我就感觉到了。虽然他曾平静地陈述我们“分手了”，但他之后的所作所为，都在泄露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还没放下。

但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连同那些理不清剪不断的过往，抛在了某个我永远也找不到的角落里。

他的侵略性一如既往，带着那种包裹在礼貌外壳下的强势，可我不再是半个月前那个会被他几句话弄得心神不宁的倒霉蛋了——倒霉蛋的身份依然贴切，但我心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那些对正义或光明未来模糊的向往，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变得稀薄而遥远。

也许我就是罪有应得。那些怪物与疯子对我的穷追不舍，就是我失忆前种下的因果。也许这些该死的袭击与挣扎，永远都不会停止。

我沉默片刻，没有接他那句充满诱导性的话。我的思绪飘回半个月前，他失控时吐露的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外头惹了多少事，才会让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盯上了我。”

我当时很在意这件事，甚至想过要和他交换情报，将我那些匪夷所思的遭遇说给他听。但霍奇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一切。

或许现在是个机会。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周旋而非质问：“你遇上什么麻烦了吗，威拉德？”

威拉德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漂亮的蓝绿色眼睛微微眯起，审视了我两秒，而后恢复平静，甚至染上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有进步，”他评价道，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现在知道主动出击了。”

他转过头，望向另一侧的车窗，留给我一个陷入沉思的侧脸。窗外的荒野逐渐被零星的房屋和加油站取代，我们正在驶向大斯普林市区。

“你对水晶湖露营区有什么印象吗？”他突然问，声音很轻。

我摇摇头，随即想起他背对着我，又老实回答：“没有。”

“那是一个长期无法正常营业的露营区，位于新泽西州。三十年前，那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导致营地被关闭。这些年来，水晶湖露营区反复尝试重新营业，但总被接连不断的凶杀案打断。当地人传言，那里被诅咒了。”

他停顿了一下，窗外的光线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褪去所有社交性的微笑后，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混杂着陷入某种不愉快回忆的疏离，以及一丝极力压制、却仍从下颌线条中泄露出来的后怕。

“有东西从那里跑出来了，亚当，”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谁听去，“某种连联邦政府某些秘密部门都无法控制的东西。他找上了我。”

他终于转过头，蓝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我，那里面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因为我曾经异想天开，试图把他关起来。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通过我，能找到你。”

车厢内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空调送出的冷风拂过我的后颈，激起一阵寒意。

“更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车顶，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种事情你经历得多了，对吗？你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们，对付那些疯子。”他的语气不像询问，倒更像是一种试图从我这里获得肯定答复的隐秘祈求。当然，以威拉德的自尊，他绝不会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

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未来的敌人——这种体验对我来说并不新鲜，但每次感受都同样复杂。我心里没有多少恐惧或愤怒，只有一股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疲惫，和“又来了”的深沉无奈。

除了面对，我还能怎么做？“收藏家”死了，更多的纠葛仍在前方等着我，现在甚至牵扯上了曾与我交往过的威拉德·霍布斯。威拉德或许不是好人，但我能这么快走出监狱，确实得益于他的干预（尽管他从我上车到现在对此只字未提）。我欠他一个人情，我也不想再体会提心吊胆等待别人上门收取报酬的滋味。

主动做点什么，或许能让我对失控的命运多点掌控感。

“你要我去杀了他？”我没问那个缠上他的“东西”具体是谁，叫什么，有什么能力。那些细节可以稍后了解。我首先需要弄清楚威拉德的目的。

威拉德看着我，眼中的情绪迅速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锐利专注的光芒，里面混合着期待，以及某种更深沉、更炽热的东西。

“能做到吗？”他反问，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