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立刻回答。
事实上,我不想回答。
无论我能否做到,我都不愿意去深入思考“主动出击杀人”这个可能性。哪怕它在逻辑上可以被包装成“先发制人的自卫”。之前的每一次,我都是被动的承受者,是为了生存而被迫反击,而非刻意杀戮。
“杀戮”这个词,哪怕只是在心里默念,都让我感到抵触。它背离了我内心某种模糊却坚定的底线。我的手上已经沾了血,每一次都让我在夜深人静时无法入睡。主动去寻求并终结另一个存在的生命,哪怕对方是怪物,这种感觉也截然不同。
我逐渐想起了“收藏家”惨死在我面前的情形,想起“死神”操控锈钉剪掉我舌头的痛苦时刻,想起迈克尔·迈尔斯在我面前被警察射杀的震撼,想到毕生都要被弗莱迪·克鲁格纠缠……
这样不断地与怪物搏斗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沉重的疲惫感萦绕心头,扼住我的喉咙,阻止我即刻给出确切的答复。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磨损的背包上,耳中只剩下轿车引擎几乎听不见的平稳运行声,以及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威拉德没有催促,想必在欣赏我的挣扎姿态。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抬起头,迎上他等待的目光。
“我可以试试。”
威拉德的嘴角缓缓弯起,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称得上满意的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惯有的疏离与审视。“我就知道我能指望你(I knew I could count on you)。”
这家伙……明明上次见面还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我暗自腹诽,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吐槽来转移内心过于沉重的思虑。
“从德州开车前往新泽西州需要三天;坐飞机则快得多,只需要四小时左右。”威拉德显然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离开之前——”他不知第几次将嫌弃的目光投向我这一身行头,眉头微蹙,“——我得给你换身像样的衣服。你现在就像个流浪汉。”
“我就是流浪汉。”我坦诚地承认。
“而我竟允许你坐上了我的车。”他叹息着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你原来的车呢?失忆了连车都丢了吗?”
“大概吧。”我含糊地回答。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哪儿还记得我有什么车。
“真不敢相信……”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身体往远离我的车门方向挪了挪。他放下手,睁开眼睛,对前方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吩咐道:“去大斯普林最好的理发店。”
司机点了点头,准备在下一个路口转向。
“等等!”我下意识脱口而出,“能先去医院吗?”
威拉德立刻朝我抛来一个质疑的眼神,眉梢微微挑起。我则迎着他的目光,说:“我得去看个朋友。”
“谁?”
“霍奇……亚伦·霍奇纳。”
“哦。”威拉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嘴角挂上我已经熟悉了的弧度。他的话语轻柔,听着却十分刺耳:“和联邦探员做‘朋友’吗,亚当?你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停下。”
威拉德挑了挑眉:“什么?”
“别再提‘以前的我’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明知道我跟你认识的那个亚当一点也不像。”
威拉德脸上的嘲讽迅速褪去。他注视着我,蓝绿色的眼眸深处再次涌动起那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好奇、探究、落寞,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就这样看了我好几秒钟,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物品。
“……你说的对。”他最终开口,语气算不上爽快,更像是一种不太情愿的承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质感精良的西裤大腿上轻轻画着圈,声音低了下去:“除了这张脸,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人,一对毫不相干的双胞胎。”
威拉德这句状似无意的低语,却在我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么久以来,我被卷入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件,所有人都认定我就是“亚当·戴维斯”,我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身份,在这个基础上不断挣扎求生。可我似乎从未真正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万一……我根本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亚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