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理发椅上,坐姿有些僵硬。理发围布从脖子以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我,我的手指则在布料底下不自觉地挠了挠大腿。眼睛在店内漫无目的地游移,偶尔才落在正前方的镜子里,与那个胡子拉碴、头发过长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上一次进理发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在春木镇给小报社打工的时候,攒了点钱才敢进去。那离现在确实有段时间了。
这家店装潢得很好看,甚至可以说精致。浓郁的圣诞气息扑面而来,彩带、松枝环、红绿相间的装饰球随处可见。连镜面的边框都嵌着不会发光的圣诞彩灯模型,金灿灿的。空气里弥漫着定型水和某种清新香氛混合的味道,暖风机嗡嗡作响,吹得人昏昏欲睡。
在我身后,一位看起来很干练的理发师女士正给我的头发喷水,用梳子小心地把打结的地方梳顺。再往后一点,客人等候区的皮沙发上,威拉德正坐在那儿。他低着头,不紧不慢地翻看膝盖上的一本发型册子,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打发一段无聊的时光。
他翻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满意的,动作停了下来。接着,他合上册子,随手把它甩到沙发另一端——恰好落在我那件旧夹克旁边,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隔开了他的领域和我的东西。他起身,单手插进西装裤兜里,迈步走到理发师身旁,就紧贴在我座椅的背后站定。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飘了过来,暂时盖过了店里的香氛。
他伸出没插兜的那只手,食指指向我额前那绺长到必须往两边梳的头发,声音平静:“这里剪短。”
那根手指下移,指向我的鬓角,“剃短。”
然后,他凑得更近了些,食指和拇指一同伸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指腹摩擦着我下巴上粗糙的胡茬。他稍稍用力,将我的脸别向他的方向,让我保持仰头的姿势,以便他更好地端详。“这里,”他的目光落在我下颌和脖子交接处,“剃光。”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待处理的肉,正被他冷静地评估,下达着切割指令。
“寸头怎么样?”我尝试给出建议。按照我失忆后养成的习惯,去理发店通常就是这么随口一说,或者干脆指指册子上看起来干净利落的发型图片,然后就把自己完全交给理发师,偶尔甚至会舒服得睡过去。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好像真的在认真想象我顶着一头板寸的模样。
“不行(Negative)。”他最终干脆地否决,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
“你们是兄弟?”理发师摩擦着手里的剪刀,随口问道,目光在我和威拉德之间游移。
“不。”/“是的。”
我们同时开口,答案却截然相反。我立刻闭上了嘴。威拉德冲那位女士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完美得简直无可挑剔,同时把手搭在我被理发布遮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兄弟对外人比较拘谨,请别介意。”
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人撒谎真是张口就来,面不改色。不过转念一想,在德州这种地方,一个男人陪着另一个男人来理发,不是家人,那大概也只能被理解为关系铁到不行的哥们了。他这么解释,倒也省去不少麻烦的猜测。
威拉德收回手,重新坐回那张沙发。他的身影倒映在我面前的镜子里:先是优雅地落座,然后翘起二郎腿,再次拿起那本被他随手丢弃的册子,放在膝盖上,悠闲地翻阅起来,仿佛眼前正在进行的理发工程已经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会偶尔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块精致腕表上的时间。每当这时,他的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短暂停留。有几次,我恰好从镜子里捕捉到他的视线,他便立刻勾起唇角,回我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搞得我只好默默移开目光。
“咔嚓”“咔嚓”。
清脆的剪刀修剪声成了此刻主要的背景音。一撮撮深色的头发落下,逐渐在我肩头的理发布上积起一小堆。在这种规律又带催眠效果的声响里,加上暖气的烘烤和理发师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一闭,一睁。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缓。难得的放松感包裹了我,自从霍奇出事以来,我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我渐渐沉入了无梦的睡乡,没有弗莱迪的骚扰,没有血腥的幻象,只是纯粹的、黑暗的安宁。
“先生?先生?”
轻轻的呼唤将我拉回现实。我眨了眨眼,看到理发师正一边用一把小刷子扫掉我肩头的碎发,一边解开系在我颈后的理发布扣子。“请到这边来冲洗。”
我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跟着她走向洗头区。经过镜子时,我瞥了一眼自己。半长的乱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短发,耳朵和脖子都露了出来,脑袋感觉一下子轻盈了许多。看来至少短期内,我不用再为扎头发烦心了。我睡得应该不算太久,因为镜中反射的威拉德,姿势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从靠着椅背变成了更慵懒地陷进沙发里。他看着我起身、走动,膝盖上的册子依然停留在第一页。
我忍不住微微挑眉。而他似乎察觉到了我通过镜面投来的目光,别过脸,通过镜子与我对视。我以为会从他眼中看到某种惊艳或者别的评价意味,但都没有。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只有最纯粹的满意,就像欣赏一件终于按照自己意愿打磨完毕的物品。
我怀疑他刚才根本不是在看书,而是一直在看我理发。但我没有证据。
躺下后,头皮被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还得到了力度适中的按摩,让我又想睡过去。理发师用一条蒸腾着热气的毛巾敷在我的下巴和脸颊上,舒服得让我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我顶着一头被毛巾擦得半干的湿发回到原来的座椅,感受着吹风机吹过毛发与头皮的舒适。在这之后,我的胸前被围上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扎在领口。理发师则开始在一个小碗里打起泡沫。
细腻的白色泡沫被一把小刷子均匀涂抹在我的下巴、脸颊和上唇。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伺候着剃胡子,新奇感驱散了残存的睡意,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透过镜面看着理发师的动作。
“你们是外地人吧?”理发师一边涂抹泡沫,一边闲聊般问道,目光仍专注在我的胡子上。
我思索了一下。虽然我在德州待的时间不算短,口音甚至都沾上了一点这里的拖沓腔调,但大部分日子我都在监狱里度过,和这片土地始终隔着一层。
“很明显吗?”我反问。
“最近这儿一直不太平,”她用刷子细致地涂抹我上唇的胡须,我配合地闭上嘴,“到处都能见到陌生的面孔,警察也是,记者也是。”
“出什么事了?”
“那个连环杀手,‘收藏家’,听说最后死在我们这儿了。真够呛。埃尔帕索沙漠的那些尸体,报纸上说也是他干的。”
刷子继续移动,我保持沉默,只是竖起耳朵。从本地人口中听到半个月前还在与我厮杀的疯子名字,有种超现实的奇异感觉。
“还有更邪门的,前些天晚上,隔壁街区的一家酒吧,叫什么来着……反正被屠了个干净,跟之前那个‘嚎叫’俱乐部的案子差不多。派对上的年轻人都没了。警察说要查,可现在也没个准信儿。有人瞎猜,是不是‘收藏家’没死透,又爬起来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圣诞节都快到了,谁还想提心吊胆不敢出门呢?”
还会有这样的事吗?我暗自想着。以我经历过的种种离奇来看,这可能性并非为零。一想到“收藏家”还有存活的可能性,我的寒毛便不由自主地倒竖起来。
我的目光偏向一侧,透过镜子,望向后方静坐的威拉德。镜子里的我像个圣诞老人,下半张脸堆满雪白泡沫。而威拉德此刻正望着理发店玻璃门外的街道,手指在西裤上无意识地摩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晦暗难明。
如果威拉德真要把我弄去新泽西州,而“收藏家”的阴影仍未散去……我就这么一走了之,算不算留下了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