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另一个杀手。”我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更符合常理的猜测。普通人大概会这么想。
理发师低下头,对着我覆盖泡沫的下巴举起了明晃晃的刮胡刀。我立刻明智地闭上嘴,暂时放弃了发言权。“报纸上已经给新案子取名叫‘派对杀手’了,听着怪吓人的。”她开始利落地刮剃,刀锋接触皮肤,传来细微的震动和凉意,“我敢打赌,再过几天,报纸头条就得换成‘圣诞杀手’了。”
她被自己随口编的代号逗乐了。我也被她的语气感染,嘴角忍不住想往上弯,又赶紧在刮胡刀经过时强行压平,生怕给她添麻烦。上唇的胡须被反复刮蹭,带来一种略带痒意的舒适感,让我整个人再次放松下来。
“莉萨。”她突然说,眼睛依旧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活儿,“我的名字是莉萨。”
莉萨。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同时,另一个名字也自动跳了出来——亚当。我默默地把它当作回应。
这真的是我的名字吗?那个存在主义的疑问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虽然我无法确证,但至少有一点我能肯定:被“收藏家”囚禁、最终死在工厂里的那个可怜人,他的名字,绝不是“亚当”。
那我呢?我究竟是谁?
自然得不到答案。
莉萨不再试图闲聊,而是全神贯注于最后的修饰工作。我也没再开口,努力将脑子里那些足以让人发疯的疑问暂时屏蔽,让自己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单纯感受着刀锋划过皮肤带来的刺激,偶尔配合地微微仰头,让她处理我喉结附近的细小胡茬。
几分钟后,一块新的毛巾敷了上来,仔细擦拭了我的下半张脸和脖子,带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莉萨解下我胸前的毛巾,拿开。我看向镜子,看到了一张几乎陌生的脸。
头发短而整齐,脸颊和下巴光洁得能反光,露出清晰的颌线。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光滑得令人惊讶——比我之前自己随便乱刮要干净太多了。剪刀、打开的刮胡刀、还有那个打过泡沫的小碗……莉萨把它们整齐地归拢到一个金属托盘里,端到后面的水槽区域。
“谢谢。”我转过头,对正在收拾的莉萨说。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小会儿,眼神里带着点等待什么的意思。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亚当……你可以叫我亚当。”我说。
再次说出这个名字,我喉咙有些堵塞,心里既有点别扭,又带着点试图将它据为己有的自我暗示。也许出了这个门,我再也不会见到莉萨,但这不妨碍当下交换名字。在漂泊中与不同的人短暂交集,知道他们的名字,也被他们以某个名字记住,这是旅途中为数不多的、能让我感到自己仍与“正常”世界相连的方式之一。
她这才露出了一个更明显的笑容,点了点头。“好的,亚当。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我回以微笑,从椅子上站起身。莉萨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忙碌,那把用过的刮胡刀暂时还没合上,就放在托盘边缘,刀刃张开成一个钝角,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我的目光在那锋利的金属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转向威拉德。
威拉德靠在沙发里,依旧翘着腿,但眼睛已经闭上,头向后仰靠着墙壁,似乎是在闭目养神。那本发型册子又回到了它最初的位置,像个尽职的卫兵,隔在他的领域和我的旧夹克之间。我走过去,想伸手轻轻拍醒他。
我只是刚靠近,还没碰到他,他就睁开了眼睛。那双蓝绿色的眸子瞬间对上了我的视线,起初有些失焦,蒙着一层刚醒来的朦胧。
“结束了?”他问,声音里糅杂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意外地有点动听。
我点点头。他的视线迅速聚焦,落在我的脸上,然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哼。”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目光却像被粘住了,依旧在我脸上逡巡,“还不错。”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只是‘还不错’?”
“别得寸进尺,亚当。”他说道,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你是我的。”
话音落下,我们俩同时愣住了。威拉德似乎也没料到这句话会如此顺滑地脱口而出,立刻噤声,视线飞快地转向另一侧——莉萨所在的方向,大概是在确认她是否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我不记得我们有过这种约定。”我干巴巴地回应,故意没提起他那句古怪的定语。
“但你心里清楚得很。”威拉德将目光移回我脸上,放下腿,利落地站起身,“去车上等我。”
他去柜台结账,我则拿起夹克穿好,转身朝店门走去。威拉德愿意付钱,我自然不会跟他唱反调。说真的,如果他真那么有钱,又确实有求于我,我巴不得他承包我接下来所有的开销。
经过另外几位正在接受服务的客人身后时,我能感觉到他们正通过镜面打量着我,这让我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透过理发店宽敞明亮的玻璃门,我可以看到威拉德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以及那位已经站在车旁等候的司机——
我的脚步瞬间顿住。
在威拉德轿车的另一侧,隔着一条车道的对面路边,停着一辆眼熟无比的车——漆面黑色的凯迪拉克。不会错,就是那辆曾经跟踪过我和霍奇的车。角度和距离问题,我看不清它的车牌,更看不清深色车窗后的司机模样。
那个跟踪狂又出现了?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皱紧眉头,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直接冲出去抓个现行,还是先退回店里?上一次我凭着冲动行事,结果落入了“收藏家”的陷阱,还把霍奇也卷了进来,差点害死他。我不敢再贸然行动。以威拉德的能力和手段,查清这辆车和它主人的底细,应该不难。
我迅速转身,折返回店内,朝着刚才威拉德所在的柜台方向走去。正好迎面碰上正朝门口走的威拉德。他看到我去而复返,挑起一边眉毛,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我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在他身后不远处,莉萨正端着她刚才收拾工具的那个金属托盘,准备走向后面的工作间。托盘边缘,那把没有合上的刮胡刀,因为她的转身动作,突然从边缘滑落!
它掉在了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向前滑了一小段,刀刃朝外,张开着停在原地。而莉萨的下一脚,正朝着那把刀即将落下的位置迈去,离那锋利的刃尖只有半步之遥。
“小心脚下!”我的警告脱口而出,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向前倾了一下,脚步也往那边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