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的冷气嘶嘶作响，调音台的指示灯在凌晨的昏暗里幽幽亮着。阿信瘫在转椅里，后颈硌着椅背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张皱巴巴的谱纸，纸上涂改的墨团像打翻的墨水。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卡了半宿的旋律波形，眼底的血丝在屏幕冷光下清晰可见。空气里是隔夜咖啡的酸涩和熬夜特有的滞重。

“啪嗒。”

一本厚重的《西方音乐史》被轻轻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沁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摊开的笔记和荧光笔堆里抬起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像含了团棉花：“陈同学……几点了？”

阿信慢半拍地转过头，眼神有点发直，反应了一下才去看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说完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恭喜江同学，喜提‘以为脱离学生生活就不用熬夜’的……天真认知破灭纪念日。”

沁月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去够茶几上冷掉的茶壶：“彼此彼此。陈主唱大人用‘最近十几年’亲自证明，天真破灭后……还能持续破灭十几年。”她晃了晃茶壶，空的，认命地起身去厨房烧水。棉布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疲惫的声响。

水流声、烧水壶低沉的嗡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阿信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又落回她摊在沙发上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彩色标注，像一张张困住人的网。他想起她这段时间抱着书啃到天亮的侧影，比自己熬编曲还狠。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你那个……‘巴洛克复调对位法’……啃到哪了？还活着吗？” 他用了个她笔记上看到的词。

沁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等水开，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哈欠噎住：“托您的福，还在苟延残喘。”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刚跟‘赋格’搏斗完，感觉脑细胞阵亡了一大半……现在看你的脸都是重影的。”

阿信被她逗乐了，胸腔震动发出低低的笑声，驱散了一点熬夜的沉重。“重影好啊，”他故意说，“重影看起来比较有深度，像加了特效。”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哒轻响，目光又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说……当年在师大附中，我们通宵赶作业画设计图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以为毕了业就解脱了。”

水开了，尖锐的哨音响起。沁月关掉火，拎着水壶走回来，往自己的茶杯和空了的咖啡壶里注入滚水。茶叶和咖啡渣的香气瞬间弥漫开，带着一种近乎救赎的暖意。

“那时候熬完夜，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去打球。”她把热水也倒进阿信的杯子里，看着他眼底的乌青，“现在？熬一次感觉要折寿三天。”她坐回沙发，捧起重新注满热茶的杯子，暖意透过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至少……那时候熬夜是为了‘交差’，现在……”她顿了顿，下巴朝他的调音台扬了扬，“是为了‘不交差’？”语气带着点促狭的理解。

阿信端起那杯热水，没加咖啡粉，只是暖着手。热气氤氲了他镜片，模糊了屏幕上那些顽固的波形。“嗯，‘不交差’比较痛苦。”他承认，声音低了些，“交差有deadline，熬过去就完了。‘不交差’……是跟自己死磕，看不到头。”他抿了口水，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笔记，“你呢？为了‘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