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慕曲楼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听见那些闲话了?”
慕曲楼盯着手中的茶杯没说话。
叶潭九反倒是扯过椅子,一屁股坐在慕曲楼对面,身体前倾,盯着对面人那双压抑着怒意的眼睛,有些无奈道:“外面那些人嚼舌根子就算了,我懒得管,也管不过来。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怎么也听风就是雨的,还在这里跟我搞这些名堂?”
“我知道你的情况?”慕曲楼重复了一遍,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是啊,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个非要找男人贴着的怪病,我知道你当初捡我回来是为了治病,我知道我们之间是各取所需……
慕曲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抬起眼,“可我还有不知道的呢。”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得压抑,“我不知道的可太多了……”
叶潭九被这番话搞晕了头,连绵的倦意和莫名的火气一起涌上心头。他索性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伸出手,卷起慕曲楼垂在肩上的一缕长发,无意识地绕着手指把玩:“慕曲楼,慕小少爷,慕祖宗诶!您就收了神通吧,我累了一天了,骨头都快散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这个人直肠子,搞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文绉绉的说法。”
慕曲楼瞥了叶潭九一眼,把自己那缕头发从叶潭九手里抽了回来,还顺势打了叶潭九的手背一下。
“别动手动脚。”他硬邦邦地说,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好一顿翻找,动作带着明显的怒气。
叶潭九直起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只见慕曲楼从衣柜最底下,翻出几件素净的旧衣,拎在手里。
叶潭九定睛一看,想起来了——这几件衣服不是慕曲楼刚来时他找给对方穿的吗?还被慕曲楼吐槽过“像是裹了块布在身上”。虽然最后还是穿了,因为没得选。
“你不会是要跟我翻这个旧账吧?”叶潭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我不是后来都给你买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吗?那些料子更好,颜色花样也合你心意……”他指了指衣柜里那几件鲜艳夺目的新衣。
“花里胡哨?”慕曲楼挑眉,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忽然把手里的旧衣服往地上用力一扔!“那些衣服就是素雅大方喽?”
他早发现了,这些衣服根本就是宋明悦的,叶潭九从来不穿这种衣服!
叶潭九被慕曲楼这举动惊得一愣,霍地站起:“诶!你发什么疯!”他赶紧弯腰把衣服捡起来,心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好好地说着话,怎么扔起衣服来了?这料子虽普通,但也算不错了,你不可惜我还心疼呢!”
“是心疼衣服,还是心疼人呢?”慕曲楼声音陡然拔高,转过身,紧紧盯着叶潭九,胸膛微微起伏。
叶潭九把衣服往桌上一扔,火气真有些上来了:“慕曲楼你什么意思?”
呵,果然生气了。为了几件旧衣服,为了那个名字。慕曲楼冷冷地看着叶潭九,“你说那些都是流言蜚语,那宋明悦呢?”
“这又关宋明悦什么事?”叶潭九的脸色瞬间变了,盯着慕曲楼,声音沉了下来,“慕曲楼,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底想说什么?”
“关宋明悦什么事?”慕曲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怎么不关宋明悦的事?不关他的事,你留着他的衣服?不关他的事,小紫和石头提起他时,你眼神都不对?不关他的事,你嘴里天天念叨着他?这难道也是因为怪病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叶潭九,气息有些不稳,“对我发病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
叶潭九头疼得很,没搞明白慕曲楼在气什么?
宋明悦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走,难道还要把他的东西都扔掉吗?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小紫和石头是宋明悦看着长大的,感情还是有的,偶尔提起怎么了?他眼神不对?他什么时候眼神不对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还有,自己哪有天天念叨着宋明悦?撑死就提了两三回,还没他给慕曲楼买衣服、买点心、打听混沌之地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时,对着店家说的话多!
但叶潭九气上心头,那股倔劲儿也上来了,不想解释了,觉得解释就是低头,就是承认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也把脸冷了下来,硬邦邦地回道:“那我和宋明悦之间的事,又关你什么事?慕曲楼,你现在和我绑在一起,不也是因为这该死的怪病吗?当初不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吗?各取所需!我答应你的,哪样没做到?你到底凭什么质问我这些?真以为你是我的谁啊?”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捅出去,叶潭九看到慕曲楼的脸色瞬间白了,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痛楚。
叶潭九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后悔话说重了。但他正在气头上,那点后悔很快又被烦躁压了下去。
“凭什么?”慕曲楼挣开叶潭九下意识又想拉住他的手——叶潭九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伸的手。
慕曲楼的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叶潭九,眼圈隐隐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就凭我每天在这儿等你回来!从白天等到天黑,等到街上连狗都睡了,我都没睡!就凭我天天看着你为了别人忙得脚不沾地,为了那个柳叶子,为了你那些兄弟街坊,为了九潭!就是没有我!就凭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泄露了太多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绪,慕曲楼猛地闭了嘴,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飞快地扭过头,不再看叶潭九,也不敢再看。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拉扯,变幻出诡异又孤独的形状。
叶潭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被谁用棍子狠狠搅过。
慕曲楼那句话没说完,可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又累又懵的神经上。
就凭我每天在这儿等你回来。
就凭我天天看着你为了别人忙得脚不沾地。
就凭我——
就凭我什么?
叶潭九不敢往下想。
他看着慕曲楼侧过去的背影,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看着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看着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
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忽然就熄了一半,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灰烬下面,是烫得他心慌的余温。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半盏茶那么长。
慕曲楼忽然动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床铺,脱掉外衣,背对着叶潭九躺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叶潭九站在桌边,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鬼了……活见鬼了……
太阳西升,鱼儿上天,鸟儿入水,小时候叶潭九扯些没影儿的事哄弟弟妹妹,叶婆婆就会敲着他的脑袋笑骂:“要是真见了这些,那就是活见鬼了,得去庙里拜拜!”
叶潭九现在就觉得,自己大概是活见鬼了。
他像是撞了邪,又像是魂魄离体,飘飘忽忽地就转身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冷风一吹,叶潭九才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转身,看向那扇半敞着的房门。里面的油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门缝漏出来。
只是叶潭九看着那光,脚下却像生了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踏进去了。
心里乱糟糟的,堵得慌,又空落落的。
夜风穿过门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压抑地哭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清晰,也分外……渗人。
桌上的油灯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飘忽不定,火苗忽明忽灭,挣扎着,却又始终□□着,没有熄灭。
直到那灯油快要燃尽,火苗缩到只有豆粒大小,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光亮时——床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蛹”才动了动。
慕曲楼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往门外看一眼,只是走到桌边,俯下身,轻轻地、带着点赌气似的力道,吹灭了那盏坚持了大半夜的油灯。
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然后,他走到门边,伸出手,将叶潭九离开时未曾关严、敞了大半夜的房门,“砰”地一声,用力关紧了。
隔绝了院子里的冷风,也隔绝了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