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的早晨,总像是从什么潮湿的霉烂角落里刚爬出来似的,带着股散不去的阴湿气。雾气不是那种诗情画意的薄纱,倒像一团团灰白色的破棉絮,死乞白赖地缠在山林间,把那些嶙峋的怪石和歪脖子枯树衬得跟鬼影似的,影影绰绰,怪瘆人的。
空气里飘着的味儿也复杂——腐叶的酸馊、泥土的腥湿,还有不知哪儿来的妖兽残骸散出的铁锈似的血腥气,混在一块儿,闻久了真让人胃里直翻腾,早饭都省了。
叶潭九就杵在一片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脚边躺着个大家伙——一头刚断气没多久的铁背山魈。这玩意儿是真壮实,两丈来高,浑身的黑毛硬得跟铁针似的,扎手。就算已经咽了气,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还瞪得溜圆,里头残留的凶光未散,瞅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几个九潭新招的帮众正围在旁边,啧啧称奇,手里拿着剥皮刀和采血瓶,跃跃欲试,眼睛都放光。
“九哥!您看这皮子!几乎没破口,完整着呢!剥下来硝制好了,绝对能卖个好价钱!”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兴奋地喊道,“还有这对獠牙,打磨成武器或者装饰都行!咱们这次可赚大了!”
“骨头也别浪费。”另一个年纪稍长、面相稳重的帮众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山魈粗壮的脊骨,“山魈的脊骨是炼制丹药的主材之一,暗楼那边常年收购,价格不低。”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得热火朝天,怎么分、怎么卖、钱怎么用,个个脸上都泛着红光——没法子,跟着叶潭九上魔山这才几天?收获比他们过去半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瞎忙活加起来都多。
九潭重建的风声放出去后,不少原先散了的老弟兄悄悄回来了,还添了些踏实肯干的新面孔,队伍眼看着又有了点模样,人心也渐渐聚拢起来。
田勇蹲在妖兽硕大的头颅旁边,手里攥着把短刀,正比划着从哪儿下刀剥皮最顺当,可眼角余光却一直偷偷瞟着站在人群外围的叶潭九。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叶潭九这人,平时话也不算多,但该拿主意的时候从不含糊,指挥分配干脆利落,有种让人信服的劲儿。
可今天,从早上集合上山到现在,叶潭九一直有点……魂不守舍。
别人那边讨论得唾沫横飞、热火朝天,他就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眼神发直,空茫茫地望着远处翻滚的雾气,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或者说,什么也没看进去。
田勇又悄悄打量了一下叶潭九——头发胡乱用根布条扎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上,眼下青黑,神情恍惚。
这模样,活脱脱像个三天没合眼、在外头游荡的孤魂野鬼,哪还有点九潭帮主的精神气?
田勇心里叹了口气,把短刀“唰”一下插回腰间的皮鞘,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叶潭九身边,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九哥?”
叶潭九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拽出来,浑身一激灵,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田勇:“……啊?怎么了?”眼神还有点涣散。
“还问我怎么了?”田勇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这一早上,魂儿都快飘到九霄云外去了,叫两声才应。出啥事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我昨天晚上打鼾声太大了,吵着你了?”
叶潭九愣了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不是,跟你没关系。”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很想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但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眼下明显的青黑阴影却骗不了人,“我就是……心里有点事,烦,睡不着而已。”
田勇瞅了瞅旁边还在兴奋讨论的众人,一把拉住叶潭九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空地更远处走了十几步,直到确认说话声不会被人听见,才停下脚步。
他盯着叶潭九看了好几秒,然后直截了当、一针见血地问:“九哥,你是不是……跟人吵架了?闹别扭了?”
叶潭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眼神飘忽,别开视线,不敢跟田勇对视,嘴里却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没有。”顿了顿,像是为了加强说服力,又补了一句,“你瞎想什么呢?”
“我怎么就瞎想了?”田勇嘿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没吵架?没闹别扭?那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家来干嘛?梦游啊?”
昨天晚上那情景,田勇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离谱。
月黑风高,混沌之地北部的秋夜,冷得跟冰窖似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田勇家的旧木门冷不丁就被拍得哐哐山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突兀惊心,那动静,活像要把门板当场拍散架。
田勇正睡得迷迷糊糊,口水都快流到枕头上,被这催命似的拍门声硬生生吵醒,心里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嘴里骂骂咧咧地裹紧单薄的被子,趿拉着快磨破底的鞋子,昏头昏脑地去开门。
他脾气算好的了,但任谁半夜三更被这么粗暴地打断美梦,脸色都不会好看。
“谁啊?!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抱怨的话刚吼到一半,戛然而止。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不是讨债的,也不是闹事的,是叶潭九。
田勇的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脑子“嗡”地一下清醒了。
叶潭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件单薄里衣,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冻得有点发紫。深秋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得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有些瘦削的轮廓。
最让田勇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叶潭九那副样子——他站在那儿,身体在细微地发抖,但不全是冷的,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无措,甚至有点茫然的空洞。那双总是很有精神的眼睛里头,此刻却空荡荡的,没有焦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田勇,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九哥?你……你这是?”田勇赶紧侧身让开,一股冷风趁机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快进来!外头冷死了!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
叶潭九像是没听见,依旧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僵硬地抬脚迈进门槛。动作有些踉跄,田勇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触手一片冰凉。
“怎么回事?”田勇把门关上,阻隔了外面的寒风。他拉着叶潭九坐下,又去倒了碗热水塞到他手里,“跟人打架了?受伤了?还是……九潭出什么大事了?”他心里飞快地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测。
叶潭九双手捧着那碗热水,指尖用力到泛白,热水氤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层沉郁。他低着头,盯着碗里晃荡的水面,好久都没说话。
“九哥?”田勇蹲下身,仰头看他,心里越发不安。
“……没事。”叶潭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就是……睡不着。田勇,我……我能在你这儿凑合一晚吗?”
田勇愣住了。
他跟叶潭九认识这么多年,从九潭初建到解散,再到如今重建,见过叶潭九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消沉低落的时候,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
田勇张了张嘴,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叶潭九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样子,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行,当然行。”田勇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叶潭九的肩膀,“我这破地方,你不嫌弃就行。床是窄了点,咱俩挤挤。我去再找床厚点的被子,这鬼天气,夜里冷。”
那一晚,叶潭九躺在田勇身边,听着旁边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却睁着眼睛,怔怔地望着房梁,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