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曲楼忽然脱口而出。说完这话,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红晕蔓延,连眼尾那抹红都更深了些,眼神有些躲闪,却又强撑着不肯完全移开视线,磕磕绊绊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些:
“我、我说了,我会负责。”
叶潭九听了这话,没立刻回应。
他脸上的怒色、窘迫、戏谑,都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有点复杂、有点微妙,还带着点难以形容的……神情。
叶潭九转身,慢吞吞地走到桌边,拉出椅子坐下。桌上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他给自己倒上,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干燥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了些。
放下茶杯,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起站在屋子中央、因为刚才那番“负责”宣言而显得有点紧张、又强装镇定的慕曲楼。
少年的身形已经很高挑,穿着一身锦缎暗金袍,更显肩宽腿长。容貌是毋庸置疑的昳丽夺目,即使此刻脸上带着红晕和些许狼狈,也丝毫无损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只是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还夹杂着一丝的忐忑。
叶潭九看了慕曲楼半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慕曲楼,你多大了?”
慕曲楼正绷着神经等叶潭九的回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没料到对方突然问起年龄,被这跳跃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十七。”回答完,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地看着叶潭九,“你问这个做什么?”
十七。
叶潭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按混沌之地的风俗,成年通常定在十八岁,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要“负责”,昨晚还对他又咬又啃、弄得他一身上不了台面痕迹的活祖宗……居然还尚未成年?!
叶潭九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抬手按了按额角,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心里只念叨着:造孽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这反应落在慕曲楼眼里,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否定。慕曲楼脸色变了变,薄唇抿紧,刚想说什么,却听叶潭九已经先开了口。
叶潭九的声音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点疲惫:“慕曲楼,这不是负责不负责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慕曲楼,有些无奈,但又非常认真:“问题是,我不喜欢男的啊。”
慕曲楼猛地提高声音:“胡说!那你昨天晚上明明起了反应!”
“!!!”
叶潭九的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红,简直像要滴出血来!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椅子,也顾不上扶,一个箭步冲到慕曲楼面前,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胡说什么呢?!小点声!!”叶潭九压低声音,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低吼,眼睛紧张地瞟向还敞着的房门方向,心脏怦怦狂跳,“小紫和石头还在家呢!!!”
慕曲楼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温热的气息喷在叶潭九掌心。叶潭九见他似乎还要挣扎着说话,手上力道更紧,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想去捂,像是恨不得把这小少爷的嘴彻底缝上,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慕曲楼被捂得难受,抬手用力拉下叶潭九捂着他嘴的手腕,气息不稳,却仍坚持把话说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贴了隔音符和屏蔽符,外面听不到的。”
说完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气息有意无意地喷在叶潭九耳畔,带着点得意说道:“……而且,你昨晚叫成那样,要听到,早该听到了。”
叶潭九:“……”
“你……!”叶潭九气得手抖,刚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这次不是捂嘴,而是条件反射地又想屈膝去顶慕曲楼的要害处——这招虽然阴损,但对付这小少爷似乎格外有效。
可慕曲楼这次显然有了经验,提前预判了动作,眼疾手快地抬起手臂,挡在身前,稳稳架住了叶潭九袭来的膝盖。
两人就以这样一个别扭又紧绷的姿势僵持住了。距离再次拉近,呼吸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莫名的气氛。
慕曲楼架着叶潭九的膝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牢牢锁住叶潭九的眼睛。
“叶潭九,”他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我不傻。”
“我才不信你对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慕曲楼盯着叶潭九骤然闪烁了一下的瞳孔,一字一句地问道,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叶潭九心坎上:
“不然……这几天,你躲什么?”
为什么不敢看我?
为什么一靠近就浑身僵硬、如临大敌?
为什么发现痕迹时,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如果真的毫无感觉,真的只是“治病”和“不得已”,为什么你的反应……会是这样?
叶潭九被慕曲楼问得哑口无言。
膝盖还被对方架着,姿势尴尬,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慕曲楼的眼神太直白,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要将他那些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或刻意忽略的混乱心绪全都挖出来,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
叶潭九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慕曲楼说的没错——如果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何必躲?何必慌?何必……如此在意?
最终,叶潭九别开脸,避开了慕曲楼那灼人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那混乱的、嗡嗡作响的脑子冷静下来。
他不再试图反驳,也不再急于辩白。有些事,越描越黑;有些情绪,越否认,越显得心虚。
叶潭九放下了被架住的腿,动作有些僵硬地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然后抬起眼,看向慕曲楼,眼神里那些激烈的、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重归平静。
“慕曲楼,”叶潭九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法三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