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气氛，随着叶潭九那句“约法三章”，陡然从黏稠暧昧的拉扯滑向了凝滞。
窗外的雪光似乎更亮了些，将慕曲楼脸上那层未褪尽的红晕和眼底的湿意，映照得清晰分明。他架着叶潭九膝盖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方才那股追问控诉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叶潭九看着慕曲楼那瞬间僵住的神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发闷，但更多的是某种早有预料的平静。他干脆利落地退开，走到桌边扶起刚才被自己带翻的椅子，重新坐下，甚至还拿起茶壶，给自己又续了半杯水。
白温水，没什么滋味。
叶潭九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慕曲楼，“这些天来，我一直不问，不代表我心里没数。慕曲楼，你不是混沌之地的人吧？”
慕曲楼的身体绷紧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或是找个借口，但迎着叶潭九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叶潭九没等慕曲楼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现在想起来，当初你一醒来就急着打听混沌之地的乱空裂缝……那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看你修炼的功法路数，还有之前比武时那架势，”叶潭九比划了一下，他虽没学过什么修仙功法，但在混沌之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点的，“你应该是人界的修士，没错吧？”
慕曲楼依旧沉默，只是抿紧了唇，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潭九。
“而且，”叶潭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了然，他扯了扯嘴角，“就你这一身的架子，气派，眼界……呵，小门小户可养不出来，整天不是挑这儿、就是嫌哪儿的。你的家世不一般吧，反正肯定比我这个泥腿子中的泥腿子强。”
“当初你说，就在我这儿暂住，一年后就离开。”叶潭九抬起眼，直直看向慕曲楼的眼睛，“其实，你就是想趁着乱空缝隙五年一开的机会，养好伤，然后离开这里，对吧？”
慕曲楼喉结滚动，终于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承认。这没什么好否认的，他当初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混沌之地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意外，他从未想过久留。
“所以啊，”叶潭九向后靠了靠，摊开手，做出一个“你看”的姿势，“先不论什么喜欢不喜欢这种虚头巴脑的事情，咱们就说点实在的。你现在说什么要负责的话，我问你，一年之后，怎么办？”
慕曲楼被问住了。一年之后……他之前所有的念头，都建立在一种模糊的、冲动的意愿上，仿佛只要他愿意就能够做到，却从未真正想过，该如何去做，又会面临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却又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靠：“一年之后……我带你离开这里……”
“带我离开？”叶潭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慕小少爷，你想得是不是太简单了？跟话本里写的似的，公子落难，遇上个可心人，然后大手一挥，就把人带回锦绣堆里去了？”
叶潭九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算给慕曲楼听：“首先，一年之后，你修为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你自己有数吗？万一恢复得不怎么样，你自己一个人通过乱空缝隙都够呛，还谈什么带上我？”
“其次，就算你厉害，修为恢复得七七八八，真能带上我……”叶潭九顿了顿，“那小紫呢？石头呢？他们怎么办？我能扔下他们不管，跟你走？”
慕曲楼急切道：“可以一起……”
“一起？”叶潭九打断他，语气重了些，“慕曲楼，他们俩才十二三岁，还没真正踏入修仙路。乱空缝隙里的空间乱流，是你我靠着修为硬抗都未必轻松的东西，他们怎么过？你当是出门逛集市，拖家带口那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是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慕曲楼被这话震住，一时语塞。
“还有，”叶潭九的声音更低了，“九潭……刚刚重新建起来。田勇、柳叶子，还有那些愿意跟着我、相信我的人，把身家性命和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我拍拍屁股跟你走了，他们怎么办？四方天是散了，可混沌之地北部，想吃肉的狼多得是。我一走，九潭立刻就得被人撕碎分吃了。”
叶潭九抬起头看着慕曲楼，眼神复杂：“慕曲楼，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有一大堆人，有一个刚刚起步、摇摇欲坠的帮派。我走不了，也不能走。”
慕曲楼听着叶潭九一条条、一件件地摆出那些阻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感到一阵阵发冷，一阵阵发慌，一种尖锐的酸楚涌上心头，堵在嗓子眼，噎得他眼眶发热。
慕曲楼又用那种眼神看着叶潭九了——眼眶微红，眼尾湿意更明显，嘴唇微微撅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你怎么能想得这么多、这么远？你就不能……像昨晚那样，只是看着我，只是需要我吗？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把一切都撕开来，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
叶潭九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陌生的酸胀感。
他最受不了慕曲楼这副样子。明明平时骄纵跋扈的是他，动不动就摆脸色、发少爷脾气的是他，可一旦流露出这种表情，叶潭九就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半点硬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想赶紧找点什么哄人。
“唉……”叶潭九使劲搓了把脸，低声嘟囔着，“你这样看我也没用啊……道理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摆正神色，试图端起年长者的架势，语重心长地继续“劝导”：“慕曲楼，你听我说。你年纪还太轻，放在我们混沌之地，你这岁数还没成年呢，很多事啊，都是一时冲动，图个新鲜……”
慕曲楼眉头一皱，想反驳，叶潭九却没给他机会。
“而且看你这样子，”叶潭九上下打量了慕曲楼一番，语气笃定，“之前应该也没正经接触过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心思单纯得很，容易把一时的依赖啊、感激啊，或者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感觉，错当成喜欢。这很正常，真的。”
“呵，”慕曲楼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地打断叶潭九，“那你接触过不少是吧？经验这么丰富。”
叶潭九被噎得一哽，没好气地抬起脚，踢了下慕曲楼的小腿——没用力，但脸上表情很凶，“说正经的呢，别打岔！”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拉回来，继续说：“要我说，千错万错，都是我这怪病的错。谁让我得了这种……下三滥、见不得人的怪病。”说到“下三滥、见不得人”时，叶潭九语气刻意加重了些。
此刻，被叶潭九单方面静音、只能旁观不能插嘴的系统，正美滋滋地录屏看戏，正津津有味呢，看得数据流都荡漾着八卦的波纹，正津津有味呢，冷不丁听到宿主这么诋毁自己，顿时气得核心代码一阵乱窜，虚拟界面弹出无数个愤怒的感叹号，立刻抗议道：
“警告！宿主言论不当！说什么呢？谁下三滥？谁见不得人？本系统是正经的‘贴贴就能变强’系统！走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亲密能量转化路线！是宿主自己思想龌龊！强烈谴责！”奈何被禁言了，叶潭九压根就接收不到这愤怒的电波。
叶潭九继续对着慕曲楼“推心置腹”：“这一发病，就控制不住要跟你搂搂抱抱的，这日子久了，朝夕相对的，你又是个年轻没经验的，难免……嗯，难免有些昏了头，搞不清自己的心意了。”
“其实吧，这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或者别的什么喜欢，天底下所有的喜欢，说白了都一回事，飘飘忽忽的，最不靠谱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叶潭九挥了挥手，做出一个“烟消云散”的手势，
“只要分开几个月，见不着人了，这心啊，自然而然地就静下来了。距离产生美，那也产生清醒。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之前的那些躁动啊，不安啊，脸红心跳啊，都是一时冲动，是环境使然，当不得真，过段时间自己就散了。”
叶潭九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挺在理，也挺掏心窝子了。
他没啥感情经历不假，活了二十多年净在生死线上扑腾了，但架不住他听得多、见得多啊！混沌之地那些酒肆、街头、赌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风流韵事、孽缘纠缠的故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自觉算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贵经验来劝解这位显然是误入歧途的小少爷了。
慕曲楼就站着不吭声，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听着，看不清神色。
叶潭九说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噼啪”轻响，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旋即湮灭。
半晌，慕曲楼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委屈控诉，只是用那双泛着红、湿漉漉却异常清亮的眼睛，仿佛要将面前的人看穿。
“叶潭九，”慕曲楼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叶潭九有些发愣，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心里莫名一紧，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慕曲楼看着叶潭九，慢慢地说：“因为你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你根本就没喜欢过人。你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少年往前走了半步，字字清晰，缓慢而坚定，如同凿子，一下下敲在叶潭九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
“自从上次从焚天岭下来，这一个多月，我的心乱得厉害。”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没有对自己说过吗？”
慕曲楼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苦涩：“那晚我喝醉了，对你……之后，我一开始也藏，也躲，不敢看你，不敢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看你醒来，也装作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忙忙，我不仅没松一口气，反而……心里隐隐有些怨你。”
“怨我什么？”叶潭九下意识地问，喉咙有些发干。
“怨你为什么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慕曲楼看着叶潭九，眼神复杂，“怨你为什么不多问一句？明明都记得，全部都记得。”
叶潭九哑然。
慕曲楼继续说着，像是在剖开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心路历程，那些纷乱、挣扎、自我说服又自我推翻的情绪，此刻被他用一种近乎直白的语气摊开在叶潭九面前。
“后来，你忙起来了，重建九潭，整天在外头跑，经常天黑了才回来，一身尘土，有时候还带着伤。我一开始……其实是松了口气的，甚至隐隐有些庆幸。我想，终于有些空间和时间，让我一个人静静了。不用天天见到你那嬉皮笑脸、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用经受你那有意无意的……撩拨。”
“我以为这样很好。我打坐修炼，恢复得很快。教导小紫和石头修炼，也让我有足够多的事情做，不至于胡思乱想。”
慕曲楼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
“但是……没用。”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