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没静下来，反而越来越燥了。像有一把小火，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悠悠地烧着，不猛烈，却绵绵不绝，烘得人坐立不安。”

“白天见不到你人，我就宁愿一直打坐入定，让这一天稀里糊涂、飞快地过去，好像这样就能把想你这件事也一起跳过。可是到了晚上……”慕曲楼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倒映出叶潭九怔然的脸，

“一听到你回来的脚步声，一看到你推门进来，我就舍不得时间过去了。我希望夜晚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我看见你，心里就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你今天怎么又添了新伤？疼不疼？想说你今天穿的那件灰扑扑的衣服丑死了，根本不配你。想抱怨刘大娘做的饭还没有你随便烤的肉好吃……很多很多，琐碎得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毫无意义。”

慕曲楼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复又抬起，“但有时候，可能我就想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吧。比如……有天早上，我推开窗，看见外面天空很高，蓝得透亮，只有一朵云，形状有点奇怪，胖乎乎的，懒洋洋的，像只蜷在太阳底下打盹的小猫。”

“这个想法从早上看见那朵云的时候就冒出来了，我以为它早就在一天的忙碌中，被忘掉了，抛到脑后了。可是，晚上等你回来，看到你推开门，一脸疲惫地走进来，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叶潭九，今天我看见了一朵云，有些像你。”

屋里彻底安静了，连炭盆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窗外的雪落无声，世界一片寂静，唯有少年清哑的嗓音，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叶潭九怔怔地看着慕曲楼，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但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慕曲楼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你看起来累得要死，话都不肯多说一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洗漱完，眼睛一闭就睡着了，看起来像是要睡到天荒地老。”

“你睡了，我反而睡不着了。我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你。”慕曲楼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还好，我修为在逐渐恢复，在黑暗里也能看得清。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看你了？有时候，我看着看着，也觉得能看到天荒地老。”

叶潭九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或者想反驳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他心慌意乱、几乎要溺毙的气氛，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慕曲楼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微微俯身，平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叶潭九的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双总是盛满骄矜、傲慢、或是不耐烦的漂亮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清澈见底，映着叶潭九无所遁形的脸。

“叶潭九，你知道吗？”

“其实，在意识到什么是‘喜欢’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我试过不见你，试过忙碌，试过用修炼填满所有时间。结果就是，我更加认清了自己的心。不是冷静了，是更确定了；不是淡忘了，是想念得更具体了。”

慕曲楼的目光牢牢锁住叶潭九，不让他有丝毫闪躲，“真正搞不懂感情的人，是你，叶潭九。”

“你不懂喜欢，也没喜欢过人，才会说出‘分开就能静心’那样轻飘飘的、可笑的话。”

“你才是那个……被怪病搞昏了头的人。”慕曲楼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赌气般的指控，“你习惯了这怪病，习惯了把所有的亲密接触、所有的靠近，都归咎于不得已，归咎于病症的驱使。所以你根本分不清，也拒绝去分清，哪些是因为怪病发作时的本能，哪些是……你心里真实的、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反应。”

叶潭九彻底懵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慕曲楼这一番毫无保留、甚至称得上笨拙却真诚无比的内心剖白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叶潭九看见慕曲楼说完之后，就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似乎有些颤抖，那副要哭不哭、委屈至极又强忍着的模样，让他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半响，叶潭九终于从那种巨大的冲击和无所适从中回过神来，几乎是手足无措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慕曲楼的袖子。

“呵呵……”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却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慌乱，“不会吧……慕小少爷，这么大人了，难道真要掉泪珠子了？这可不像你啊，你当初可是会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的啊。”

慕曲楼没搭理这话，却反手一把攥住了叶潭九扯他袖子的手，力道很大，攥得叶潭九有些疼。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抵到叶潭九的肩膀。

叶潭九这下是真慌了，连忙蹲下身子，试图去看慕曲楼低垂的脸。但慕曲楼别开脸，不让他看。

“哎呀，这、这……”叶潭九蹲在慕曲楼面前，仰着头，手还被紧紧攥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手足无措地、语无伦次地哄道，

“你就算是哭了，我也没办法啊……这感情上的事情，我、我也不能骗你啊！难不成说我也喜欢你，然后转头该干嘛干嘛，那不是更混蛋吗？那我多缺德啊……”

叶潭九看着慕曲楼紧闭的双眼和微颤的睫毛，心里那点坚持和防线，咔嚓咔嚓碎得一塌糊涂。

“唉呀，算了算了！”叶潭九像是终于投降了，破罐子破摔般说道，“我以后不提这事了！行吧？咱们各退一步，就当昨晚……还有以前那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行吗？咱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处，我保证不再躲着你了，你也别……别这样了，成不？”

叶潭九这话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慕曲楼的反应，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自己这“各退一步”到底算是个什么章程，但眼下，哄好人是第一要务。

慕曲楼听见这话，身体微微一僵，攥着叶潭九的手松了松，又立刻握紧。过了几秒，忽然抬起了头。眼眶还是红红的，眼尾湿意明显，像被雨水打湿的桃花瓣，但确实没有泪水掉下来，只是氤氲着一层水光，显得眸子越发黑亮清澈。

慕曲楼就用这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叶潭九。

“真的吗？”慕曲楼问，声音有些闷哑，带着鼻音。

叶潭九忙不迭点头：“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一言为定！”

慕曲楼盯着叶潭九看了几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叶潭九抓不住。然后，他吐字清晰地说：“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叶潭九顿时松了口气，感觉背上都快出汗了，比打了一架还累。他连连点头：“不反悔，绝对不反悔！我叶潭九说话算话！” 心想总算把这别扭又难搞的小少爷暂时哄好了，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

他刚想就着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腿，慕曲楼却依旧攥着他的手没放。

“叶潭九。”慕曲楼又叫了他一声。

“嗯？”叶潭九抬头，心里又是一紧，提防着，生怕这小少爷顺着杆子爬，又提出什么难以招架、让他头皮发麻的要求，比如现在就要个承诺什么的。

慕曲楼看着叶潭九，脸上的委屈脆弱慢慢褪去，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骄矜的命令口吻，却又莫名掺杂了点别的：

“我饿了。”

“昨晚就没吃好，今天早上也没吃。你去给我做点吃的。”

叶潭九：“……？”

他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弯来，刚才还在讨论喜欢不喜欢、负责不负责、未来怎么办这种重大话题，怎么突然跳到吃饭上了？

叶潭九眨了眨眼，看着慕曲楼那理直气壮模样，反应过来，这是小少爷开始秋后算账……啊不，是开始行使“恢复正常相处”后的第一项权利了——使唤他。

看着慕曲楼那熟悉的架势，叶潭九心里那点残余的烦躁和无奈，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纵容。

“行行行，少爷，”叶潭九终于挣开慕曲楼的手——这次对方松了力道——站起身，夸张地揉了揉发麻的腿，把刚才匆忙间只披在身上的外衣套好，穿戴整齐，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朝门口走去，嘴里抱怨着，“等着，我这就去灶房看看，刘大娘今天留了饭菜没有。要是没有，我就给你现做，行了吧？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走到门边，叶潭九冻得一哆嗦，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慕曲楼还站在原地，正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有些粗鲁地擦了一下眼角和脸颊。看见叶潭九回头，他动作一僵，白皙的脸颊腾地又泛起薄红，恶狠狠地瞪过来，眼刀嗖嗖的：“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叶潭九忍不住笑了。

“遵命，慕、小、少、爷。”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又戏谑，然后在那道羞恼交加的目光砸过来之前，迅速拉开门，灵活地侧身溜了出去。。

“砰！”门在身后关上。

叶潭九站在檐下，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有些发热的脸颊迅速降温，清醒了些。他仰头看了看大雪纷飞的天空，冰凉的雪粒落在脸上。

心里那团被慕曲楼一番话搅得翻天覆地的乱麻，好像……并没有因为刚才那个仓促的“约定”而解开多少，理清头绪。

反而，有什么东西，在慕曲楼那番直白到笨拙、炽热到滚烫的告白之后，悄然改变了，破土而出。像雪层下埋藏的种子，虽然还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但已经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叶潭九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有些乱。

“这叫什么事儿啊……”叶潭九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新雪，朝院子里的灶房走去。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纷纷扬扬，将院落、远山和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纯白之中，掩盖了所有痕迹，也孕育着无人知晓的、属于春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