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曲楼没有看叶潭九的眼睛，而是微微垂着头，伸出手帮叶潭九整理起身上的衣服来。

手指修长灵活，动作不疾不徐，带着难得的耐心和细致。

屋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缠着的呼吸声。

叶潭九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慕曲楼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过电一样，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叶潭九。”慕曲楼终于整理好了，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抬起了眼帘。

眼睛很亮，里面映出叶潭九有些无措的倒影。

“今天晚上，”慕曲楼的声音很轻，“你会回来吧？”

叶潭九喉咙发干。他本来确实想着，要不在田勇家再凑合一晚的。但此刻，对着慕曲楼这双眼睛，那些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叶潭九吞咽了一下，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回来。一定回来。”说完，又重重地点了下头。

慕曲楼盯着叶潭九看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又恢复了那副矜傲的样子。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去吧……路上当心，早点回来。”最后四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几乎淹没在风雪声里。

叶潭九如蒙大赦，赶紧拉开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冷风一吹，他脸上滚烫的温度才稍稍降下去些，但心口那擂鼓般的心跳，却久久未能平息。

九潭总部正在热火朝天地重建。原本破败的院落被推倒了大半，新的砖石木料堆积在一旁，工匠和帮众们吆喝着，忙得满头大汗，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虽然天气寒冷，积雪未化，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干劲和希望。

叶潭九一脚踏进临时充作办事处的窝棚，正在跟几个小领队商量事情的田勇一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叶潭九身边，压低声音说：

“哟！来啦？今儿个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得这么晚？早上还是那小子陪着咱们一起上的魔山。”

窝棚里其他几个汉子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挤眉弄眼地嘿嘿笑起来，目光在叶潭九身上扫来扫去，满是揶揄和好奇。

叶潭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立刻瞪了田勇一眼，作势要踹他：“滚滚滚！脑子里都想什么呢？皮痒了是不是？看来还是给你们安排的活儿太少了，闲得慌！”

田勇灵活地往旁边一跳，哈哈大笑着求饶：“别别别，九哥我错了！开个玩笑嘛！”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让其他看热闹的帮众散开，“去去去，都干活去！没听见帮主发话了吗？再看扣钱了哈！”

把一群嘻嘻哈哈的汉子轰走，窝棚里暂时清静下来，叶潭九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脸颊，走到那张用木板临时拼凑的桌子后面坐下。

“少废话，说正事。”叶潭九拿起桌子上的账本看了起来，“各处情况怎么样？新收编的那几条街，还有没有人闹事？”

田勇见叶潭九认真起来，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正了正脸色，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无非是南街两家铺子为了抢客人有点小摩擦已经调解了，最近粮价又涨了几分但还在可控范围，新招的那批半大小子训练还算刻苦就是饭量太大，从黑风寨仓库里清点出来的武器需要修缮，还缺些过冬的厚棉衣和伤药……

琐碎，繁杂，千头万绪，却都是重建一个帮派、养活上下百十口人必须面对的一地鸡毛。

叶潭九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他托着下巴，看着桌上厚厚一沓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的账目和记录，心里慢慢琢磨开了。

田勇汇报完，口干舌燥地灌了一大碗凉水，看了眼叶潭九沉着思索的表情，有些疑惑：“九哥，有哪里不对吗？是不是哪笔账有问题？”

叶潭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拍了拍田勇的肩膀，“咱们兄弟，打架拼命没得说，都是好样的。但是……”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些账本，“搞这些，咱们确实不太在行。”

田勇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惭愧和无奈：“九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是真弄不明白，一看就头疼。以前有宋……”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打住，尴尬地咳嗽两声，生硬地岔开话题，“反正，是得找几个读书人了，账房先生，管事，都得有。咱们这群大老粗，不能总这么糊弄下去。”

叶潭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慕曲楼说得对，有些事，确实得找专业的人来做。

“这样，”叶潭九敲了敲桌子，“你多留意着点，放出风去。看看咱们地盘上，或者从别处来的，有没有那种读过书、脑子活络、愿意踏实干事的人。

账房先生、管事、文书，哪怕是个能写会算、懂点道理的学徒都行。待遇可以给高些，比市面上多一两成。重要的是人靠谱，有真本事，心术正，愿意在咱们九潭扎根。”

田勇用力点头：“明白了，九哥！包在我身上！我让兄弟们也都留意着。”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似乎小了些，但寒风更凛冽了，刮过窝棚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总部里的人陆陆续续收工回家，窝棚里只剩下叶潭九和田勇，以及外面值守的兄弟。火把被点燃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拉扯着人影晃动。

“九哥，天黑了，还不回去？”田勇收拾着东西，随口问道。

叶潭九“唔”了一声，有点含糊：“再等等，我把这点东西看完，理理清楚。”他拿起那份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几个墨团子的清单，翻来覆去的，看得极其“认真”，仿佛那上面藏着什么绝世秘籍。

田勇看了一眼，没再多问，只叮嘱道：“那行，九哥你看完早点回，走时记得把炭盆灭了，火把熄了，当心走水。”说完便裹紧衣服走了。

窝棚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叶潭九一个人坐着发呆，火光照亮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回去吧？一想到要跟一个白天才跟自己表明心意的人共处一室，叶潭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不回去吧？叶潭九想到白天答应的话，头皮一阵发紧。总觉得要真不回，会发生什么他也难以预料的事情。

总之，叶潭九磨磨蹭蹭，东摸摸西看看，等到外面值守的兄弟都换了一班岗，才终于下定决心，顶着寒风和零星飘落的雪花，慢吞吞地往家走。

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街道上空荡荡的，积雪被白日里人来人往踩得结实光滑，在黯淡的雪光下泛着清冷幽蓝的光。两旁房屋门窗紧闭，偶有昏黄的灯光从窗缝里漏出些许。几声零落的犬吠从深巷中传来，更显出天地间的寂静和寒冷。

越是靠近那座熟悉的小院，叶潭九的脚步就越慢，心里那点别扭、逃避和紧张，在独行的寂静中被一点一点地放大，清晰地盘踞在心头。

终于到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透出，黑漆漆一片。

叶潭九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片寂静的黑暗，先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时辰太晚了，慕曲楼已经睡下了。

也好，这样起码不用应对那令人心慌的场面了。这样想着，叶潭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

叶潭九反手将院门的门闩轻轻插好，尽量不发出声音。

院子里积着一层新落的薄雪，洁白平整，只有几行零散的、小小的脚印，从房门延伸到院角，大概是两个孩子傍晚回来后又跑出来玩雪时留下的。

叶潭九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间漆黑一片的房间，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轻松感，不知怎的，又慢慢渗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甚至冒出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

白天话说得那么直白，搅得他心神不宁一整天，结果呢？这才第一天，就等不了，自己先睡了？果然是少年心性，说风就是雨，一点不安定。

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叶潭九才深吸一口气，朝房间走去，手放在门上，却又犹豫了，没有推开。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声音：“怎么不进去？”

叶潭九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循声抬头。

只见对面屋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慕曲楼披了件玄金色斗篷，兜帽未戴，墨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托着下巴，微微歪着头，看着僵在门口的叶潭九，雪光和月色一起映在眼眸里。

“我等你，”慕曲楼开口，声音穿过纷飞的雪花，落在叶潭九耳中，“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