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曲楼的脚尖在屋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雪花般无声落下，正正停在叶潭九面前。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沾在发梢和斗篷上，慕曲楼伸出手，手指覆在叶潭九僵在门板上的手背上，带着他向前一推。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叶潭九几乎是半拉半拽地被带进了屋，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问：“……你坐在屋顶上干什么？不冷吗？”

慕曲楼松开叶潭九的手腕，边解斗篷边转身往床边走去，语气硬邦邦的：“看雪。”

叶潭九搓了搓冻僵的手：“……这么晚了还看雪？”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慕曲楼走到床边，解下的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背对着叶潭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气，“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呢。”

叶潭九顿时有些心虚，干咳两声，摸了摸耳朵：“我白天不都答应你了，怎么可能不回来？”他指了指门外，试图解释，“就是……就是事情有点多，处理完了才……”

“处理完了？”慕曲楼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终于转过身来，眼睛微微眯起，“处理完了也没见你立刻进来，在外面雪地里站了快一炷香，磨磨蹭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屋里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叶潭九：“……”他居然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他自己都没感觉！

慕曲楼盯着叶潭九看了几秒，见他一脸被戳破的窘迫，忽然又冷笑一声，没再继续逼问，只是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衣的扣子：“算了。赶紧上床睡觉，明天不是还有事？”

叶潭九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哦”了一声，慢吞吞挪到床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床上只剩一床被子了。

那床他们平日分盖的两床棉被，如今只剩下一床青灰色的厚棉被，孤零零铺在床上。

“我的被子呢？”叶潭九扭头看向已经坐在床边的慕曲楼。

慕曲楼动作一顿，手指停在里衣的系带上，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解，“白天弄脏了，让刘大娘拿去洗了。”

“弄脏了？”叶潭九疑惑，“好端端的，怎么会弄脏？”他记得自己早上出门前，被子还好好的。

“这我怎么知道？”慕曲楼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进去，只露出上半身，乌黑的长发铺在枕上，衬得脸色愈发白皙，“许是沾了灰，许是落了什么东西。反正，现在只有这一床被子。”

叶潭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看着那床明显只够两个人紧紧挨着才能盖全的被子，叶潭九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他环顾四周，咬了咬牙：“那……要不我打个地铺吧？用那些衣服堆起来盖着凑合一下……”

话音未落，背对着叶潭九的慕曲楼猛地转过身。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混合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和愤恨，直勾勾地看着叶潭九，眼尾微微泛红。

“我就知道。”慕曲楼声音低沉发颤，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我就知道……说什么和以前一样，都是骗人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叶潭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叶潭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是不是觉得跟我扯上关系很恶心？所以你宁可去打地铺，宁可以后发病了再去找小巷子里那些不知所谓的男人，也不愿意挨着我，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又快又急，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样，让叶潭九头皮炸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不是！真不是！”叶潭九连忙摆手，急得舌头都有点打结，“我、我没那么想！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太合适……”越说声音越小，在慕曲楼那眼神的注视下，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什么合不合适的，见鬼去吧！

“行了行了，我睡！我这就睡！”叶潭九几乎是投降般地举起双手，快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开始脱鞋脱外衣，动作快得像背后有妖兽在追，“一床被子就一床被子，反正以前也不是没睡过。”

最后一句叶潭九说得很小声，几乎是嘟囔。

但慕曲楼听见了。

他眼底那层水汽和愤恨迅速褪去，快得像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得意。不过他很快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重新转过身，往床里侧挪了挪，给叶潭九让出位置，语气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别扭：“……知道就好。快点，冷。”

叶潭九脱得只剩中衣，僵硬地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叶潭九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碰到旁边的人。

叶潭九本以为自己肯定会心烦意乱，辗转反侧，失眠到天亮。

然而，或许是白天奔波太过劳累，或许是身下床铺柔软温暖，又或许是那股萦绕在鼻尖的熟悉冷香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叶潭九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不过片刻，他竟然真的睡着了。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直到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慕曲楼才在黑暗里悄悄转过身。

借着窗纸透进的月光，慕曲楼静静地看着叶潭九沉睡的侧脸。男人眉头微蹙，似乎梦里还在为什么事烦心，但呼吸却深长平稳，显然是累极了。

慕曲楼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轻轻哼了一声，极低地自语：“……算你识相。”

他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些，伸手，轻轻环住了叶潭九的腰。感受到怀中身躯温热踏实，慕曲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孩子气的弧度，把脸往叶潭九肩颈处蹭了蹭，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