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慕曲楼睡得格外沉，连个梦都没有。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窗外隐隐约约的嬉闹声吵醒的。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他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却搂了个空。

旁边床铺是空的，余温尚在，人却不见了。

慕曲楼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想起昨晚——他把叶潭九搂得死死的，手臂横在人家腰上，腿也压着对方的腿，像个八爪鱼。按理说，叶潭九要是想起来，不可能不弄醒他。

所以……叶潭九是怎么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脚挪开，然后悄无声息地起床的？

慕曲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天刚蒙蒙亮，叶潭九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牢牢锁着，先是惊讶，然后羞恼，又不敢大声吵醒他，只能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把他的手臂抬起来，再把他的腿挪开，像做贼一样溜下床……

想着想着，慕曲楼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愉悦。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秾丽得惊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忙碌，又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九潭的重建工作接近尾声，开帮大典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十八。整个九潭上下喜气洋洋，连带着叶家小院里也弥漫着一股喜庆劲儿。院角的腊梅开了，鹅黄的花苞缀在枯枝上，香气清冽。

这日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糊了新纸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叶潭九正皱着眉，对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书发愁。

文书上是最近前来应聘账房、管事的人选，林林总总七八个，年龄、经历、要求待遇都写得五花八门。叶潭九打仗、猎妖兽在行，看这个真是头疼。他拿着笔，半天没圈出一个合适的。

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叶潭九用笔杆子捅了捅慕曲楼的胳膊：“诶，慕曲楼，别画你那鬼画符了，帮我看看。这几个，你觉得哪个最好？”

慕曲楼也拿着笔，正对着一张铺开的、画满了复杂线条和符文的纸张涂涂改改，神情专注。这玩意儿他几天前就开始搞，叶潭九凑过去看过几回，愣是没看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和古里古怪的符号代表什么，问慕曲楼，慕曲楼每次都只淡淡回一句“随便弄弄”，就不肯再多说。

此刻被叶潭九打扰，慕曲楼笔下未停，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伸出一只手，抽走了那沓纸。

然后，他二话不说，提笔蘸墨，手腕轻动，“唰唰”几下，把上面凡是长得稍微清秀端正、甚至只是胡子刮得干净点的应聘者，全给打了个叉。

最后，纸上只剩下一个画像——五大三粗，络腮胡子几乎遮了半张脸，浓眉虎目，一脸凶相，看起来不像账房，倒像是个杀猪的。

叶潭九：“……”他无语地拍了下慕曲楼的手背，“喂！正经点！我这是招账房先生，管钱管账的！不是招打手！”

慕曲楼瞥叶潭九一眼，没反驳，而是用笔尖在那大汉的文书上圈画了几处，然后推到叶潭九面前。

“王铁柱，北部黑岩城人，三十七岁。曾先后在黑虎帮、青狼会、北城商会担任账房及采买管事，尤擅妖兽材料、矿石药材等大宗货物估价及账目核算。离开原因俱为与帮众不合，据闻实因其不肯配合做假账、盘剥商户、欺压弱小，屡次争执后被排挤驱逐。家中有老母一人，妻早逝，无子，现租住北街尾，为人耿直，嗜酒，但酒品尚可，酒后喜算账，账目更清。”

叶潭九看得眼睛都瞪大了，抬头惊讶地看着慕曲楼：“这……这文书上可没写他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赶出来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慕曲楼已经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符纸和笔，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平：“我近几日常出门走动，偶然听人闲聊提起的。”他顿了顿，声音里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笔尖在符纸上轻轻一点，“叶大帮主近日重建九潭，事务繁忙，早出晚归的，不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也是情有可原。”

叶潭九被慕曲楼这语气激得后颈汗毛一竖，连忙闭嘴，低头又仔细看起那份王铁柱的履历和慕曲楼的批注来。这么一看，这人除了长得粗犷了点，脾气硬了点，还真是个难得的人选——有经验，熟悉混沌之地北部的行当，关键是人品靠得住，没那些弯弯肠子。九潭刚重建，正需要这种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人来管账。

“没想到啊，”叶潭九摸着下巴，由衷感叹，“你看这些东西，倒挺在行。”然后就专心琢磨起这个王铁柱来，想着明日便叫人去北街尾寻他谈谈。

慕曲楼笔下不停，轻哼一声。世家子弟，哪怕是专心修仙求道，对族中庶务、人事往来也是自幼耳濡目染，多少知道点用人之道。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地推开，小紫和石头一前一后，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院子里腊梅的香气。

小紫手里还小心翼翼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簇新衣裳，石头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哥哥！慕先生！衣服做好啦！”小紫眼睛弯成了月牙，捧着衣服跑到叶潭九面前，“快试试！这可是慕先生专门给你定做的，肯定特别好看！”

叶潭九接过那件衣服。触手质地柔软顺滑，是上好的云纹锦，颜色是稳重的深青色，但衣襟、袖口和腰封处都用银线绣着流云和隐隐的潭水波纹，针脚细密，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确实比他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得花不少钱吧？”叶潭九心里感动，又有点心疼银子，抬头看向慕曲楼。

慕曲楼终于舍得暂时放下他的“鬼画符”，抬眼看了看那衣服，淡淡道：“尚可。都是当帮主的人了，开帮大典上总不能丢了九潭的脸面。”

叶潭九笑了笑，展开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大小应该正合适。忽然，他注意到衣服腰封一侧，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绑着一根灰扑扑、硬邦邦的……羽毛？

那羽毛品相实在不佳，颜色黯淡无光，毛杆粗硬，尾端还分着叉，像是从什么常见野鸟身上拔下来的，跟这身精致贵气的衣服搭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突兀，格格不入。

叶潭九拎起那根羽毛，哭笑不得：“这谁绑的？跟这衣服也太不搭了吧？”

石头立刻举手，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是我绑的！我想着开帮大典这么重要的一天，当然得配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啦！”说完眼睛转了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而且，我听说，明天小花姐也会来观礼呢！说不定……这根羽毛就送出去了呢？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就要有嫂嫂啦？”

话音未落，小紫脸色一变，用力踩了石头一脚。

“哎哟！”石头痛呼一声，抱着脚跳开，委屈道，“小紫你踩我干嘛！我又没说错！小花姐对九哥可好了，上次还送了亲手做的饼……”

叶潭九也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人。

慕曲楼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叶潭九手里的衣服，扫过那根碍眼的灰羽毛，最后，落在了叶潭九脸上。

“小花姐？”慕曲楼开口，声音很轻，很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屋里温暖的空气似乎莫名凝滞了一瞬，“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