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砰”地一声关上,把一步三回头的俩孩子隔绝在门外。屋里顿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噼啪”轻爆的细响。
叶潭九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长长吐了口气,这才侧过头,看向仍端坐在桌边的慕曲楼。
晨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漏进来,正好打在慕曲楼半边脸上。他那张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俊秀丽,也格外……莫测。手里不知何时捏起了那根用红绳系着的灰羽毛,正慢悠悠地捻着红绳转圈,让那根品相实在不佳的羽毛在半空晃荡出小小的弧。
叶潭九看着那晃来晃去的丑羽毛,又看看慕曲楼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忍不住咂了咂舌。
“我说,”叶潭九开口,“你这惩罚,是不是太狠了点?”
慕曲楼眼皮都没抬:“嗯?”
“符纹、心法、还有那套入门剑法的基本式,”叶潭九掰着手指数,“通通抄写加练习五十遍。我看小紫和石头今天是别想玩了,非得熬到三更半夜不可。”
慕曲楼终于停了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看向叶潭九,语气平平:“心疼了?”
“那倒不至于,”叶潭九抓了抓后脑勺,“就是觉得……孩子嘛,说两句胡话也是常事。这样罚,是不是有点重了?”
“重?”慕曲楼挑起一边眉毛——这动作他做起来总带着点说不出的倨傲,却又因那张脸太过好看而让人没法讨厌。
他把晃动的羽毛抓回掌心,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毛杆,慢条斯理道:“谁说是罚了?他们刚入门,基础不牢,我这是特意让他们多练多写,把根基打扎实些。严师出高徒,懂不懂?”
叶潭九瘪了瘪嘴。
没生气?刚才那脸色难看得都快滴出水了,当他瞎啊?
但这话叶潭九没敢说出口。
慕曲楼这人别扭得很,死要面子,有些事心里门儿清,但偏要拐着弯说话,你若直接戳破,他能当场给你表演一个“恼羞成怒”。
果然,慕曲楼忽然转了话题。“不过,”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觉得这羽毛……还是带上比较好。”
“啊?”叶潭九一愣。
慕曲楼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叶潭九心头莫名一跳。
“说不定,”慕曲楼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拖得有点长,“明儿你一见了那小花姐,立刻心动了。这羽毛……倒也能派上用场。”
“慕曲楼!”叶潭九连忙摆手,语速都快了几分:“刚才不都说了吗?什么心动不心动的!小花——何小花,她纯粹就是因为我当初碰巧救过她家里人的性命,她心里感激,才经常给我送点吃的用的,或者顺手帮我做些杂事。
外头的人不清楚内情,这才传出了些风言风语。而且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小花她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早就不怎么往帮派这边凑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儿,喘了口气,见慕曲楼仍是一副“你接着说,我听着”的表情,只得继续解释:
“我邀请她,单纯就是因为她对之前的九潭也付出过很多,不容易。虽然她现在有了自己的正经营生,不怎么参与帮派事务了,但这重建九潭的大日子,于情于理,肯定还是要邀请一下的嘛!”
叶潭九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慕曲楼,就差指天发誓了。
屋里又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慕曲楼低着头,视线凝在那根羽毛上,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神色。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毛杆,一下,又一下。
良久,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这羽毛是……你们之间的……定情信物?”
“什么见鬼的定情信物?!”叶潭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噎得直拍桌子,“慕曲楼!我都说了八百遍了跟她没关系!你耳朵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气得一把从慕曲楼手里扯过那根羽毛,在对方眼前用力晃悠。灰扑扑的羽毛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那根红绳几乎要甩到慕曲楼脸上。
“还定情信物?”叶潭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见过哪有人用这种丑不拉几、跟路边野鸡身上拔下来没啥两样的羽毛当定情信物的?也不怕被人笑话死!”
慕曲楼的视线跟着那晃来晃去的羽毛转,抿了抿唇,声音有些闷闷的,“那这羽毛……到底在纪念什么?”
叶潭九喘了口气,看着慕曲楼那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偏要装作随口一问的模样,心头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反而有点想笑。
他坐回椅子里,语气放缓了些:“你们那儿没这个习俗吗?就是男子猎到的第一头猎物,上面的牙齿或者羽毛要保留下来,以后……当做纪念,给未来的媳妇儿。”
叶潭九顿了顿,目光落到那根羽毛上,眼神里多了点追忆:“这羽毛,还是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狩猎队上山时,猎了一只杂毛鸟。当时拿了猎物回家,只想着一家人能有顿肉吃,哪想到这些?
还是小紫那丫头,非闹着要留下这羽毛,说以后给嫂子。我想着就当给小孩玩了,就随便拔了几根最丑的扔给她。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把这玩意儿保留了这么些年。”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摇摇头:“你说这丫头,是不是傻?”
慕曲楼安静地听着,垂着眼,原本紧绷的唇角松动了些许。忽然,他伸手——速度快得叶潭九都没反应过来——又把那根羽毛抢了回去。
“这个不错。”慕曲楼说,语气自然。
“啊?”叶潭九没明白。
“很配我这身衣服。”慕曲楼拎着那根红绳,目光扫过自己身上华贵的锦袍,然后竟然真的开始动手,仔细地将那根灰扑扑、硬邦邦的羽毛,系在了自己腰间精致的银线腰封上。
叶潭九眼睁睁看着那画面成形,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那画面……实在有些难以形容。
流光溢彩的云纹锦缎,配着低调奢华的银线刺绣,本该是浑然天成的贵气。可腰封正中却突兀地坠着一根品相糟糕、颜色暗淡的杂鸟羽毛。羽毛的杆子还有点歪,末端的绒毛乱糟糟地翘着,红绳系得倒是规整,可怎么看都像是珍珠美玉旁边硬是贴了块丑石,不协调得近乎滑稽。
“你……”叶潭九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确定吗?”
慕曲楼已经系好了绳结。他还顺手调整了一下羽毛的角度,让它更“显眼”些——这下好了,那根丑羽毛正正地垂在腰封中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