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眼看向叶潭九,理直气壮地反问:“不配吗?”
叶潭九被噎住了。
配?哪里配了?这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硬凑在一起好吗!
但叶潭九看着慕曲楼眼里的认真,到嘴的吐槽又咽了回去。算了算了,反正就是根破羽毛,他爱戴着就戴着吧。
“配,配得很。”叶潭九干巴巴地说,移开了视线,假装去研究桌上那份文书。只是耳朵尖不知怎的,有点发热。
慕曲楼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羽毛,嘴角浅浅弯起。
第二天,腊月十八,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连日阴沉的天空彻底放晴。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得连日积雪泛着晶莹细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那股湿冷的阴霾被驱散不少,虽然还是冷,却是干爽的、透着蓬勃劲儿的冷。
九潭总部所在的整条长街,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红绸从街头挂到街尾,在冬日晴空下艳烈得像火。崭新的牌匾高悬门楣,蒙着大红绸布,等着吉时揭幕。门口两串儿臂粗的爆竹已经点燃,噼里啪啦炸出震耳欲聋的响,碎红纸屑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喜庆的雪。硝烟味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不但不呛人,反而透出一股炽烈的、生机勃勃的喜庆。
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几乎水泄不通。混沌之地北部但凡有些头脸的势力,都派人上门道贺,礼物在临时搭建的礼台上堆成了小山。
田勇带着几个老弟兄,嗓门洪亮地招呼着来往宾客,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发自心底的高兴,九潭能有今天,他们这些老人盼了太久。
叶潭九穿着一身崭新的深青色云纹锦袍,银线绣的流云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他身姿挺拔地站在总部大门前,笑容爽朗,正带着田勇等人,一拨又一拨地接待来客。
而在稍远处,人群边缘的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下,慕曲楼抱着手臂,安静地站着。
他脸上戴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玄金面具,只露出下颌和薄唇。身上依旧是惯常的华丽衣袍,只是今日颜色略沉了些,是偏暗的绛紫色,衬得他露出的那截脖颈愈发白皙。
而在那银线腰封侧畔,那根灰扑扑的羽毛,正随着慕曲楼的动作轻轻晃荡着,与周遭的喜庆华丽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扎眼。
慕曲楼的目光隔着面具,穿过喧闹的人群,始终落在叶潭九身上。看着那人拱手、寒暄、大笑,应对自如,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意气风发。
啧,傻里傻气的。
看了一会儿,慕曲楼觉得有些无趣。这些应酬往来于他而言实在乏味,也懒得在这儿杵着当雕像,便打算直接进总部里面去等——反正仪式的主要部分还在后头,开宴也得等到晌午。
他刚挪动脚步,就看见侧门那边,小石头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蔫头耷脑地溜出来。
小孩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走路都有些飘,估计是昨晚抄写到半夜,今早又被迫早起,困得不行。
小紫倒是精神好些,跟在他后面,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慕曲楼,立刻扯了扯石头的袖子。
慕曲楼朝他们招了招手。
石头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苦着脸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小紫也跟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慕先生。”
“嗯。”慕曲楼应了一声,目光仍望着叶潭九的方向,状似随意地问,“昨天你们说的那个小花姐……是哪个?”
石头浑身一僵,偷偷瞄了眼小紫。小紫立刻瞪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别乱讲”。
石头哭丧着脸,对着慕曲楼连连摇头摆手“慕先生,昨天是我说错话了,我胡说的!哥哥跟小花姐根本就没什么!小花姐她、她都要谈婚论嫁了,是我不知道这事,才弄出了误会!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慕曲楼“啧”了一声,“不想明天的功课再加一倍,就把人指给我看。”
石头:“……”
在这种直白的威胁下,他立刻屈服了。小孩咽了口唾沫,乖乖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宾客中一个正与几位妇人站在一起说笑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鹅黄色的棉袄,领口袖边镶着圈白毛,衬得一张清秀的脸愈发温婉。她正侧耳听着旁人说话,时不时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确实就是何小花。
慕曲楼顺着方向看过去。
恰在此时,叶潭九那边刚送走一波客人,何小花和那几位妇人一起走了过去。叶潭九看见她,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抱拳拱了拱手。何小花也笑着回礼,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得出只是寻常的寒暄道贺,叶潭九态度大方自然,何小花也神色坦然,并无任何扭捏或暧昧之处。很快,何小花便随着那几位妇人一起被迎宾的弟兄引进了院内。
慕曲楼静静地看着,直到何小花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他肩膀放松了些,收回目光,瞥了一眼如释重负的石头和依旧紧绷着的小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总部侧门走去。
刚走到侧门附近,还没进去,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原本挤挤挨挨看热闹的人们自发地向两边让开了一条道,窃窃私语声像水波般荡开。锣鼓声不知何时停了,连门口那两串还没放完的爆竹都被人匆匆踩熄,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透过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来:
“实在对不住,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我来晚了,差点没赶上这开帮大典——”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笑意。
人群分开的通道尽头,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走来。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外罩同色大氅,领口一圈银狐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来人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浅笑,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门口的叶潭九身上。
“九哥,”他笑着开口,声音清越,“不会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