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混沌之地的天空似乎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日升月落都显得不那么分明。小院里,时光却仿佛在修炼打坐与比划切磋的循环中过得格外清晰。
叶潭九彻底当了甩手掌柜,帮派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务全推给了田勇他们,自己只偶尔过问几句。他如今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几乎全泡在和慕曲楼一起运转功法、拆招过招上了。
说来也怪,慕曲楼这家伙,平日里那股子别扭劲儿能气得人牙痒,可一修炼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不,别扭还是别扭的,可在功法领悟和招式运用上,简直是一日千里,快得让人心惊。
起初那几天,叶潭九还能凭着多年摸爬滚打攒下的实战经验,稳稳压他一头。可不过七八日光景,局面就悄悄翻转了。
这日天色将晚未晚,夕阳死命从灰雾里挤出些橘红色的光,勉勉强强给院子里洒了点暖意。两人刚结束一□□法运转,周身灵气充盈澎湃,索性又在院子里拉开了架势。
“再来!”慕曲楼今日穿了身暗红色劲装,束袖束腰,头发高高扎成马尾,乍一看利落得很——如果忽略衣襟和袖口那些用银线绣的、在昏光里若隐若现的繁复暗纹的话。这大概是他衣柜里最“朴素”的一件了。
叶潭九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腕:“你这劲头,我都快跟不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有仇,非得往死里练。”
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同时动了。
慕曲楼的招式早不是当初那些直来直往的路数,变得滑不溜手。他脚步轻灵得像踏着风,身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一掌拍出时明明看着是奔着胸口来的,掌风都扑到面门了,却陡然一折,直取叶潭九肋下空档。
叶潭九险险侧身避开,反手一记肘击回敬。慕曲楼却像早料到了似的,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叶潭九怀里。右手如灵蛇般扣向他手腕的同时,左膝已经带着风声顶了上来。
“啧!”叶潭九被迫后撤,仓促间拉开距离,心里暗道这小子下手越来越刁钻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拳掌相交的闷响、衣袂破空的簌簌声、偶尔一两句急促的呼吸或低喝,打破了黄昏那点可怜的宁静。尘土被带起,在斜阳昏黄的光柱里打着细小的旋儿。
又过了三十多招,叶潭九明显感觉吃力了。慕曲楼的变招太快了,而且总能先一步预判到他的动作。
终于,在一次虚实交错的连环抢攻后,慕曲楼一掌虚晃,引得叶潭九抬臂格挡,真正的杀招却从下方悄无声息地袭来。叶潭九招式已老,来不及变招,只能硬生生拧腰旋身,借着那股冲力狼狈地脱离战圈,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不打了不打了!”叶潭九喘着粗气摆手,额头上已见了汗,后背也湿了一片,“服了,我现在是真打不过你了。”
慕曲楼收势站定,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晃。他那双丹凤眼亮得惊人,像落了星子,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上扬弧度,更是明明白白泄露了主人此刻的得意。
“我看啊,”叶潭九一边平复翻腾的气血一边说,“下次你得找别人练手了。我再这么陪你打下去,你也学不到什么了。”
“那还是算了。”慕曲楼想也没想就回绝了,语气理所当然“我自己修炼就行。”
叶潭九被他这回答气笑了:“嘿,慕曲楼!这些天拉着我比划个没完,一让你去找别人就不干了?合着就逮着我一个人祸害是吧?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我愿意和你比。”慕曲楼下巴微扬,“至于其他人——”他轻哼一声,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不屑的意思明明白白。
叶潭九嘴角抽了抽,懒得跟慕曲楼掰扯,他走到院墙边青石凳旁,拿起两条干净的棉帕,扔了一条给慕曲楼,自己也拿着另一条擦脸上颈间的汗。
夕阳又沉下去几分,院子里的光暗了下来,暮色从墙角开始蔓延。
叶潭九擦完汗,把微湿的帕子随手搭在肩上,看着慕曲楼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白皙的脖颈,忽然开口:“明天就是争夺混沌试炼名额的日子了。”
慕曲楼擦拭的动作顿了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准备好了?”叶潭九问。
慕曲楼挑了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这还用问”:“当然。”
叶潭九盯着慕曲楼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语气严肃起来:“那你记着,明天低调点。把你那堆花里胡哨、亮瞎人眼的衣服塞衣柜最里头,老老实实戴着面具去。”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慕曲楼顿时不满了,擦汗的动底停下,瞪圆了眼睛看叶潭九。
叶潭九没好气地抬手,在慕曲楼额头上敲了个爆栗:“想什么呢?又不是因为这个!”
慕曲楼“哎哟”一声,捂着被敲的地方,眼神更不满了,还夹杂着点委屈。
“混沌试炼名额争夺,多少人盯着?”叶潭九正色道,声音压低了点,“你一个来历不明、凭空冒出来的,要是不做点遮掩,多的是人想挖你的底细。你之前躲躲藏藏那么久,连真容都不露,我可不信你的来历能在这儿正大光明地摊开来说。”
慕曲楼闻言,眼神闪了闪。他放下手,歪头看着叶潭九,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试探:“叶潭九,你……就不想知道我的来历吗?”
叶潭九动作一顿,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屋里走去,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想。”
慕曲楼一愣,连忙跟上去,追在叶潭九身后:“为什么不想?”
叶潭九已经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里比外面暗,他熟门熟路地点亮桌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立刻铺满了不大的空间。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叠账本中的一本,翻开看了起来。
“你想说,自己会说。”叶潭九头也不抬,声音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没说,就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那我问来做什么?”
慕曲楼撇了撇嘴,在叶潭九身边坐下,也顺手从厚厚一叠账本明细里拿起一本,翻开来,眼睛却根本没落在字上。
“我可以说,”慕曲楼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又好像藏着点别的期待,“但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说。”
他说完,还意有所指地偷瞄了一眼叶潭九。
叶潭九翻页的动作顿了顿,紧接着又“哗啦”翻过一页,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就别说。”
慕曲楼被这回答噎住了,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闷闷地低下头,视线终于落在手里的账本上——可看了半天,那眼神还是飘的,明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爆出点灯花,还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叶潭九很快沉浸到帮派那些繁杂事务里去了。
这些日子他当甩手掌柜,积压的事情着实不少。田勇他们隔三差五送来的账目、采买清单、人员安排,还有手下几处产业近来的收支盈亏,都得他一一过目。
看着看着,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慕曲楼立刻抬头。
“没什么,”叶潭九用笔尖蘸了蘸砚台里的朱砂,在账目上圈画出几处,“就是觉得,帮派里还真是得有个读过书、能写会算的人。你看这些杂七杂八的进出项,小柳子处理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清清楚楚,看起来一点不费劲。”
他边说边拿起第二本账目,继续圈画批注,随口又道:“哦,对了,说起来小柳子这些天表现真是不错。之前上山狩猎的时候,就觉得他年纪虽小,却聪慧机敏,眼力也好。没想到处理起这些帮派琐碎事务来,更是出色得当,简直不像个才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叶潭九说着,脸上不自觉露出赞许的笑意:“要不是有他在,田勇那帮大老粗可能还真的抓瞎。有些账目他们看都看不懂,更别说整理了。”
慕曲楼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嘴角那点弧度也拉平了。
他忽然伸手,“咚”地一声敲了敲桌子。
叶潭九被打断,抬起头,有些莫名地看着慕曲楼:“干嘛?”
“我还在这儿坐着呢,”慕曲楼盯着叶潭九,语气硬邦邦的,“你居然当着我的面,这么夸别人?”
叶潭九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无语,“实话实说罢了。要不是小柳子替我分担了这么多帮派事务,我哪有时间天天修炼打坐,更别提被你拉着从早练到晚,累得跟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