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潭九整个人都僵住了，从指尖到脊梁骨一路冻结，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进行。

他缓缓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那些雪花今夜格外猖狂，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落在了场地中央，那个刚刚熄灭光芒的阵法前。

雪地里跪着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血。

衣服被割得破破烂烂，布料勉强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着；有些则是密密麻麻的细长划痕，像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凌迟过。

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两滴，砸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原本戴着的面具只剩下了左边一半，勉强挂在脸上，右边那一半不知去向。露出的右脸上，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泛白，有些还在渗血。那些伤疤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半边脸，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伤疤的主人正艰难地抬着头。

风雪打在他脸上，雪花落在伤口上，融化成血水混着雪水流下来，可那一双眼睛在雪光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叶潭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声、雪声、人声，全都消失了，叶潭九耳边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那个血色的身影占据了。

在一片死寂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慕——曲——楼——”

话音刚落，叶潭九松开了攥着宋明悦衣领的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却跑得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但硬是稳住了身形。

冲到慕曲楼面前时，叶潭九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跪得太急太猛，膝盖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

叶潭九伸出手，想要把慕曲楼扶起来。可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慕曲楼又咳了一大口血出来。

“咳——！”

暗红色的血液从嘴里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细小的血点子随着咳嗽的力道飞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了叶潭九的脸上——温热、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血点子落在脸颊上，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滑，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

叶潭九愣了一刹那，眼睛死死盯着慕曲楼嘴角不断渗出的血——那血像是流不完似的，一口接着一口——然后猛地回过神来。

“没事的，没事的，”叶潭九一边说一边动作，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带你去治伤……撑住，给我撑住……”

叶潭九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慕曲楼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可即便如此，慕曲楼还是闷哼了一声——那声音极低极弱，几乎被风雪吞没，但叶潭九听见了。他怀里的人又咳了一声，整个人已经彻底软了下去，头无力地靠在叶潭九的胸口，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叶潭九抱着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宋明悦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落在慕曲楼脸上，那半张布满伤痕的脸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视线移到了慕曲楼手里。

那只手，即使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依然死死攥着一块木牌。

宋明悦的目光在那块木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看向叶潭九，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争执都不曾发生过，“九哥，你这就要走？”

叶潭九声音硬邦邦的：“救人要紧。”

“救人当然要紧，”宋明悦点头，语气诚恳，“所以我想着，不如带着这位小兄弟去我那儿。我那里有北部最好的医师，也备着上等的丹药，总比你临时去找人强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位小兄弟伤得这么重，怕是撑不到你找到人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周到。

可叶潭九还没开口，怀里的人先有了反应。

慕曲楼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扯了下叶潭九的袖子。

叶潭九低下头，看见慕曲楼嘴唇动了动，艰难地、用气音吐出一个字：“走……”

声音很弱，但斩钉截铁。

叶潭九抬起头，看向宋明悦，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像是结了一层冰，“多谢，但不用了。”

说完，他抱着慕曲楼，抬脚就要离开。

“等等。”

宋明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里面的温柔荡然无存。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守卫围了上来。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与金属扣环碰撞发出“咔哒”轻响。他们将叶潭九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