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日光正好。
雪是已经停的,经过一宿北风刮扫,此刻院里只剩些残雪,斑斑驳驳地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墙根的背阴处。屋檐上的积雪化得慢些,这会儿正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一声接一声,清脆又规律,在石阶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小水花。
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头还挂着些雪沫子,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偶尔一阵风过,那些亮晶晶的雪沫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树下已半融的雪堆里,悄没声息的。
房间里却静得很。
慕曲楼独自一人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镜中自己的右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片狰狞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张扭曲的蛛网,又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死死贴在皮肉上。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上那些凸起的纹路。
触感很奇特。有些地方粗糙得像砂纸,磨得指腹发麻;有些地方却又敏感得厉害,轻轻一碰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连带着底下的肌肉都跟着抽搐。慕曲楼抿了抿唇,镜中的人也抿了抿唇,右脸那一片疤痕随之牵动,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看起来更加可怖了。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叶潭九端着药碗进来,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带出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他一眼就看见慕曲楼在照镜子,动作顿了顿,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走到床边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桌上。
“别照了。”叶潭九伸手,很自然地把镜子从慕曲楼手里抽出来,反扣在桌上,“李阿爷说了,你这疤只是看着吓人,但凭你现在的体质,养上个十天半个月,自然就好了,快喝药吧。”
慕曲楼没接话,只是怏怏不乐地垂着眼。半晌,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叶潭九,问:“我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看吗?”
叶潭九顿了下,然后语气自然地说:“不难看。”
那停顿很短,不到半秒钟,但慕曲楼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立刻扭开身子,背对着叶潭九,语气硬邦邦的:“骗人。都这样子了,怎么可能不难看?”
叶潭九看着慕曲楼这副别扭样,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慕曲楼的肩膀,把人一点点扳了回来。
“看着我。”叶潭九说。
慕曲楼不情不愿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
叶潭九左手抬起来,轻轻摸上慕曲楼的右脸。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温热,贴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一点一点地抚过,从眼角到下颌,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慕曲楼也看着叶潭九的眼睛。那双眼很沉,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瞳孔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左脸完好,右脸狰狞,一半是人,一半像鬼。
半晌,叶潭九才开口,语气很平静:“没骗人。我在混沌之地什么没见过?缺胳膊少腿的、半边身子都没了的、脸上长满脓疮流黄水的……你这确实不算难看啊。”
慕曲楼:“……”非要这么安慰吗?
他噎了半晌,忽然瘪了瘪嘴,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我一定要让那个姓宋的付出代价!”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慕曲楼还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哪怕当初被魔族暗算,意外掉进混沌之地,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时,也没有这般狼狈过。那时候至少脸是好的,现在倒好,差点被毁了容。
叶潭九看了慕曲楼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重新端起药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被吹散了些,他才递到慕曲楼嘴边。
“别冲动。”叶潭九提醒道,“报仇也得找准时机,别到时候仇没报成,还把自己搭进去。喝药。”
慕曲楼哼了一声,就着叶潭九的手把药含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一路从舌头麻到喉咙根。他皱了皱眉,强忍着咽下去,才开口:“知道了。别是某人舍不得就行。”
叶潭九瞥了慕曲楼一眼,没说话,又舀起一勺药。这次他没吹,直接塞到慕曲楼嘴里。
“嘶——!”慕曲楼被烫得一个激灵,舌头都麻了,连忙往后缩,“叶潭九你干嘛?!”
“我要真舍不得,”叶潭九面无表情地说,手里还举着勺子,“昨天就应该让宋明悦把你带走,哪里还用得着低声下气地求他?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慕曲楼见叶潭九好像有点真生气了,也收了那副故意摆出来的吃醋模样,讪讪地说:“谁让那姓宋的一副对你旧情难忘的样子,还老是什么当初、当年的,听了就心烦。”
叶潭九无语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慕曲楼,你那时候都进气多出气少了,居然还能听到这些?”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是重点吗?”
说完,叶潭九接着一口一口地吹好药,耐心地喂给慕曲楼。
慕曲楼边喝药边含糊地说:“怎么不是重点?那姓宋的当年为了前程名利,把你扔下一走了之,现在又巴巴地跑回来找你。结果见你跟我好了,心里自然嫉恨,才在试炼之地里面暗算我。这逻辑不是很通顺吗?”
叶潭九翻了个白眼:“都说了,我和宋明悦当年压根没什么,是你想偏了。”
“我又没说你当年跟他好上了。”慕曲楼咽下嘴里的药,斜睨着叶潭九,“我是说你和我好上了,他看不惯,才使出这种下作手段。这很难理解吗?”
叶潭九动作一顿,然后猛灌了慕曲楼几口药,灌得对方直瞪眼:“喝药都堵不住你的嘴!再胡说八道,下次药里我多加二两黄连。”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叶潭九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蜜饯,橙黄透亮,裹着糖霜。他捻起一块,递到慕曲楼嘴边:“喏,去去苦味。”
慕曲楼看了一眼,摇摇头:“我不要吃这个。上次的桂花糕还有吗?那个不甜不腻,正好。”
“已经吃完了。”叶潭九说,“本来今天想去买的,但到了店门口才发现关门了。过两天小花妹子就要成亲了,店里忙不过来,就先关几天门。”
他见慕曲楼还想说什么,直接两块蜜饯塞到他嘴里:“别挑嘴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慕曲楼嘴里含着蜜饯,鼓鼓囊囊的,说话都含糊不清:“那你是不是要去贺喜?也带上我。”
叶潭九皱眉:“你这伤还没好呢,去凑什么热闹?”
“剩下的都是些皮外伤了。”慕曲楼把蜜饯咽下去,振振有词,“而且……”
他忽然换了一副羞涩的口吻,伸手抓住叶潭九的手腕,指尖在对方手腕内侧轻轻挠了挠,眼睛眨巴眨巴:“为了救我,你那怪病愈发凶猛了,我自然得时刻跟在你身边照顾你啊。万一你突然发作了,身边没人怎么办?”
叶潭九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把手挣开,粗着声音说:“慕曲楼,你正常一点!好好说话!”
慕曲楼撇了撇嘴,恢复正常声音,但手还拉着叶潭九的袖子:“总之,得带上我。你和那何小花好歹有过一段风言风语,你一个人去观礼,让别人怎么想?我去了,正好替你正名,免得人家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