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慕曲楼就已经端坐在镜前了。
铜镜里映出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那面具做工精致,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刚好遮住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慕曲楼左右转了转头,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伸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又觉得不满意,重新拨弄了几次。
“这样行吗?”他自言自语道,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镜面上,皱着眉调整。
门外传来叶潭九的声音,“慕曲楼,你到底好了没有?再不出门,喜宴都要散了!”
“急什么?”慕曲楼扬声回道,手里加快动作,将一袭绛紫色长袍的衣襟抚平又抚平。这袍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如水波流转。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宽腰带,上面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理好衣襟,他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碧玉簪,将披散在肩头的黑发松松挽起,插上簪子。几缕发丝不经意垂落耳侧,衬得脖颈线条越发修长白皙。做完这一切,慕曲楼才对着镜中那个绛紫身影满意地点点头,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叶潭九正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身边站着两个小孩——小紫和石头。
小紫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粉色袄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还别了两朵小小的绢花,看起来格外喜庆可爱。
石头则是一身靛蓝色短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板着,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那四处乱瞟的眼睛还是泄露了孩童按捺不住的好奇心。
听到开门声,三人齐齐转头看来。
叶潭九的目光在慕曲楼身上扫过,眉头不由得挑了起来,从头到脚打量了慕曲楼一遍,慢吞吞开口:“所以你花了一个多时辰——天没亮就起来折腾,就为了穿成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又不是你成亲。”
慕曲楼撇了撇嘴,走下台阶,衣袂轻扬,站定在叶潭九面前,眼睛直直盯着对方,微扬下巴:“我乐意。而且难道不好看吗?”
叶潭九看了看那身明显价值不菲的行头,摆了摆手:“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说完就转身,一手牵起小紫,一手招呼石头跟上,“走了走了,再磨蹭真赶不上开席了。”
慕曲楼跟在他后面,面具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街上果然热闹非凡。
何小花家住在城西,离九潭帮的驻地不算远。一行人刚走到那条街口,就被震天的锣鼓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淹没了。整条街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家家户户的屋檐,喜字贴满了门窗,连路边的树杈上都系着红绸带。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食物的香气,还有人群喧哗的嗡嗡声。
“哇——”小紫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紧紧攥着叶潭九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石头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路边那个做糖人的小摊。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拎着贺礼匆匆赶去的宾客,有凑热闹的街坊邻居,还有跑来跑去追逐打闹、尖叫嬉笑的孩童。几个半大少年举着长长的竹竿,上面挂着一串红艳艳的鞭炮,正小心翼翼地用线香去点引信。旁边的妇人连忙拉着自家孩子后退,嘴里嚷着:“离远点离远点!崩着了可别哭!”
“砰——啪!”
鞭炮猛然炸响,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落花般漫天飞舞。孩子们兴奋地尖叫起来,大人们则笑着捂住耳朵。
慕曲楼下意识往叶潭九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过于喧闹拥挤的场合,人声鼎沸让他有些烦躁,陌生人群的靠近也让他本能地绷紧神经。
叶潭九察觉到慕曲楼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稍稍放慢了脚步,用身体隔开一侧涌来的人流,让慕曲楼能跟得更紧些。
四人随着人流往前挪动,转过两个街角,就看到了何小花家的大门。
那是一座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宅院,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笑语喧天。院门大开,门楣上贴着巨大的洒金双喜字,两侧挂着鲜艳的红绸。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喜庆、满面红光的亲戚,正笑容满面地迎接着一拨又一拨宾客。院子里传来阵阵哄笑和杯盘碰撞声,显然已经来了不少人,热闹得很。
叶潭九牵着两个孩子,带着慕曲楼走上前。门口迎客的人里有个中年汉子眼尖,一眼认出了他,连忙挤出人群上前几步,拱手笑道:“叶帮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小花刚才还念叨您呢!”
叶潭九也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封贺礼递了过去:“一点心意,恭喜小花妹子。”
进了院子,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院子中央搭起了临时的戏台,几个穿着戏服的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喜庆的曲目,唱到精彩处,台下便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台下摆了十几张圆桌,已经坐了大半宾客,桌上堆着瓜子花生、红枣桂圆和各色点心蜜饯。孩童们在桌椅间穿梭嬉戏,追逐打闹;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嗑着瓜子说着闲话,时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紫和石头一进门就被这热闹景象牢牢吸引住了,眼睛都看不过来,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叶潭九弯腰对两个孩子说:“看到那边小孩多的那几桌没?去那儿找个位置坐,和小伙伴们玩吧。记得别乱跑,别捣乱,更不准去碰鞭炮,知道吗?”
“知道啦!”小紫脆生生应道,拉着石头的手就兴高采烈地往孩子堆里钻。
叶潭九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慕曲楼:“走吧,去正堂跟新人道个喜。”
两人穿过喧闹的院子,往正堂走去。一路上,不少人都认出了叶潭九,纷纷拱手打招呼:“叶帮主!”“叶帮主也来了!”“叶帮主近来可好?”
叶潭九一一回礼,态度客气却不失分寸,笑容恰到好处。而跟在他身边的慕曲楼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目光——那身招摇的绛紫色衣袍,那张精致的银色面具,还有周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在满院穿着朴素的街坊邻居中格外显眼。
慕曲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来的视线,有好奇,有打量,有疑惑。他微微抬起下巴,面具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叶潭九身侧。
快到正堂门口时,叶潭九忽然稍稍侧身,压低声音说:“待会儿见了新人,道个喜就行,别乱说话。”
慕曲楼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满:“我什么时候乱说话了?”
叶潭九嘴角抽了抽,只道:“总之,今日是小花妹子的大喜日子,你……收敛点。”
正堂里也是人声鼎沸,比院子里更甚。何小花和新郎官就站在堂前,正接受着一拨又一拨宾客的祝贺。何小花今天穿了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日更加明艳动人,眉眼间满是娇羞与喜气。
她身边站着的新郎官是个看起来挺憨厚的年轻人,皮肤微黑,个子不高,但身板结实,此刻正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开心得很,时不时偷眼瞧一下自己的新娘子,眼神里都是满足。
叶潭九和慕曲楼等在一边,等前面一拨道喜的宾客离开,才走上前去。
“小花妹子,恭喜恭喜。”叶潭九抱拳贺喜。
何小花眼睛一亮:“九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帮里事忙,赶不上了呢!”她转头对新郎官介绍,“这位就是九潭的叶帮主,我跟你提过的。”
新郎官连忙拱手:“叶帮主,久仰久仰!多谢您今日赏光!”
“应该的。”叶潭九笑道,又看向何小花,真心实意地夸赞,“小花妹子今天真好看,跟新郎官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何小花脸一红,嗔道:“九哥也学会说这些好听的了。”
她的目光移到叶潭九身侧的慕曲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眼中带着促狭,“没想到九哥真把人带来了。”
说完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不定啊,再过些时候,就能喝到九哥你的喜酒了。”
这话一出,叶潭九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颈。
他有些慌乱地摆手,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窘迫,“这、这还早着呢!没影儿的事!别瞎说!”
何小花见状笑得更欢了,新郎官也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周围几个听见的亲戚也忍俊不禁。
叶潭九被笑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连忙说:“那个……你们忙,你们忙,我们先入席了。”说完,几乎是半拽着慕曲楼的手腕,逃也似的就往客厅里面走,脚步快得生风。
慕曲楼一开始被何小花那句话说得愣了一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叶潭九拉着踉跄走了几步。等被拉到人少些的地方,他才慢慢回过味来,面具下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任由叶潭九拉着自己的手腕,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手指轻轻一动,反握住了叶潭九的手,指尖还在对方掌心若有若无地挠了一下。
叶潭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都顿了一瞬,但居然没挣开,只是拉着他更快地走到一张靠边、人稍少的桌子旁,几乎是按着他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街坊,平日也认得叶潭九,见他过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叶潭九勉强稳住心神,一一笑着应了,这才松开慕曲楼的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脸上的热意。
慕曲楼好整以暇地坐在他旁边,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叶潭九那红晕未退的耳根,目光灼灼。
等叶潭九呼吸稍微平复,脸上热度稍褪,慕曲楼才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为什么何小花和新郎官要一起出来迎客?是混沌之地特有的习俗吗?我以前……没见过这样。”
叶潭九看了慕曲楼一眼,压低声音解释道:“算是吧。反正我从小到大,在这混沌之地见的喜事,都是新娘子新郎官一起出来招待客人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也挺好的,热闹,实在,两口子一起见见亲朋,接受祝福。”
慕曲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飘向远处依旧被宾客围着的、笑容满面的一对新人,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凑到叶潭九耳边。这次靠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叶潭九的耳廓,用气音说:“那,叶潭九,等以后我们……也这么办吧。”
这话一出口,叶潭九整个身体瞬间绷直,脱口而出:“说什么呢!”声音有点大,引得同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叶潭九赶紧咳嗽两声,装作无事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地给慕曲楼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语气生硬道:“赶紧吃饭,别光说话,菜都要凉了。”
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下,用脚尖踢了一下慕曲楼的小腿。
慕曲楼看了眼碗里的菜,皱了皱眉:“我不爱吃这些。”说完就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着叶潭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
同桌的几位街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默低下头,专注地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叶潭九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伸手把两个人的碗互换,再从桌上夹了几样慕曲楼喜欢吃的菜,放到慕曲楼碗里,“吃吧。”
慕曲楼这才满意一笑,拿起筷子,用袖子挡着脸,将面具下半部分微微掀起,夹起菜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同桌的客人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再次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愈发肯定的念头:看来叶帮主身边这位来历不明的新人确实颇为得宠啊,竟然能如此使唤叶帮主。
叶潭九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他只当没看见,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吃了几口,又瞥见慕曲楼那费劲的吃相,忍不住再次压低声音问:“你这样吃太麻烦了,要不我去跟主家说一声,给你找个没人的小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