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曲楼用余光扫了眼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摇了摇头,“不用了,就在这里吃。”
麻烦就麻烦吧。反正他今天盛装而来,本就不是单纯为了吃饭。
叶潭九见状,也不再多劝,只随他去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愈发热烈。何小花和新郎官开始一桌一桌敬酒。轮到叶潭九这桌时,两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红晕。
“九哥,多谢你来。”何小花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叶潭九连忙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早已斟满的酒杯:“小花妹子,祝你们夫妻和睦,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日子红红火火!”
说完,他十分干脆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杯不小,里面装的是主家自酿的粮食酒,度数不低,叶潭九喝得又急,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呛得他闷咳了两声,脸顿时更红了。
慕曲楼在旁坐着,看着他一饮而尽,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立刻说话。
等何小花和新郎官敬到慕曲楼面前时,叶潭九抢先一步端起慕曲楼面前那杯酒,笑道:“他喝不了酒,这杯我替他,祝你们永结同心!”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又是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新郎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佩服的笑容,竖起大拇指:“叶帮主真是好酒量!爽快!来来来,我再给您满上,咱哥俩再碰一个!”
“诶!”何小花轻轻拉了下新郎官的袖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叶潭九笑道,“九哥,意思到了就行,你少喝点。”
但新郎官已经热情地又给叶潭九满上了一杯。叶潭九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又喝了小半杯,这才被何小花笑着拉走了。
等新人转向下一桌,慕曲楼才转过头,带着些责问意味,低声说:“喝这么多干什么?你酒量又不好。”
叶潭九觉得酒劲有点上头,低声回道:“我酒量是不怎么样,但你酒量更烂,忘了上次醉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才十七岁,喝什么酒?”
慕曲楼哼了一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笋片,“快了。下月初五,就是我的十八岁生辰。”
他说完,还特意停下动作,转头正视叶潭九,加重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记住了吗?叶潭九。下个月,初五。”
叶潭九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扫了眼因为两人再次窃窃私语而投过来的视线,抬手拍了下慕曲楼的手臂,“记住了记住了,啰嗦。吃饭吧,菜真凉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太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夕阳的余晖给喧闹了一整天的小院披上一层柔光,宾客们才意犹未尽地陆续散去。小紫和石头兴奋了一整天,此刻依然精力旺盛,半点不见倦意,被叶潭九一手一个牵着,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慕曲楼跟在旁边,面具已经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脸上的热意。
回到住处,叶潭九先把两个孩子送回房间,叮嘱他们洗漱早点睡,才和慕曲楼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慕曲楼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嬉笑声和说话声——显然是那两个小家伙还没睡,正兴奋地交流今天的见闻。
他挑了挑眉,一边解下外袍一边说:“看来明天课业和练习得加倍了。”
叶潭九正从墙角铜盆里拧了条热毛巾,闻言转过头来,把毛巾扔到慕曲楼手里,“小孩子头一次正经看人成亲,觉得新鲜,一时兴奋话多也很正常,你也太严厉了。他们平时练得够刻苦了。”
慕曲楼把毛巾敷在脸上,漫不经心地说:“这就叫严厉了?修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不吃苦中苦,哪来的超凡脱俗?我当年受的那些磨练,可比这些练习要严厉、辛苦百倍千倍。”
叶潭九听着,摇了摇头,笑了笑,走到慕曲楼身边,接过他用过的毛巾,重新浸入热水里,温声道:“是是是,那你当年也辛苦了,行了吧?小慕先生。”
慕曲楼听到后,眼神微动,转头看向叶潭九,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该吃的苦早就吃完了。”
叶潭九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拧毛巾。擦完脸,他又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羽毛,嫣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拿着那根羽毛,端详片刻,忽然开口,“小花妹子选的羽毛倒是不错。”
慕曲楼闻言凑过去看:“什么羽毛?”他仔细看了看叶潭九手中的红羽,“宴席上给的?我好像也收到了,没细看。”
“嗯,成亲时送给宾客的回礼,混沌之地的习俗。”叶潭九解释道,“新人会精心挑选一种鸟的羽毛,作为吉祥物,送给来贺喜的每一位宾客。选的鸟不同,寓意也不同。”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红香鸟的羽毛……寓意挺好的。红香鸟性情温和,不争不抢,雌雄相伴终生,是长寿安康、夫妻和顺的象征。”他笑了笑,“小花妹子是个会过日子的,选的寓意实在。”
慕曲楼安静地听着,目光从羽毛移到叶潭九的侧脸上。
叶潭九摩挲着羽毛,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其实……我之前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瞎想过。”
“想过什么?”慕曲楼追问,挨得更近了些。
“想过啊,”叶潭九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慕曲楼,“如果是我成亲……该选什么鸟的羽毛送给宾客才好。”
慕曲楼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盯着叶潭九,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什么鸟?”
“布猎鸟。”
“布猎鸟?”
“嗯,一种挺特别的鸟。”叶潭九点头,目光在慕曲楼脸上逡巡,“这种鸟,一旦选中伴侣,便终生不渝,至死方休,极为专一忠实。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更浓,“它们羽毛华丽,战斗力强,在鸟群里算是很厉害的角色。最重要的是……”
慕曲楼忍不住催促道:“是什么?”
叶潭九这才慢条斯理地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多、子、多、福。”
听到最后四个字,慕曲楼的脸“唰”地一下黑了下来。
他盯着叶潭九手中那根羽毛,又抬眼看了看叶潭九脸上那带着戏谑的笑容,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撇开头,语气硬邦邦、阴阳怪气地说:“那还是算了吧,寓意不好。”
叶潭九看着他这副模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肩膀都跟着抖动。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深深看了依旧板着脸的慕曲楼一眼,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好了,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两人脱了外衣,吹灭油灯,上床睡觉。
黑暗中,叶潭九刚躺进被窝,闭上眼准备酝酿睡意,身侧的慕曲楼就滚了过来,手臂熟练地环上他的腰,整个人贴了上来。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
慕曲楼把头埋在叶潭九的颈窝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在叶潭九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闷闷地出声:
“叶潭九。”
“嗯?”
“别选那什么布猎鸟,选凤凰吧。凤凰的羽毛可比那些凡鸟的羽毛好看多了。”
叶潭九被这话逗笑了,抬手拍了拍慕曲楼的后脑勺:“哪来的什么凤凰?净说胡话。”
“有的。”慕曲楼的声音更闷了,手臂收紧了些,“叶潭九,只要你选我,就有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叶潭九心里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叶潭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黑暗中,他看不见慕曲楼的表情,但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温度,能听到那几乎贴在耳边的呼吸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慕曲楼。”
“……嗯?”
“最近,九潭运转得很好。”叶潭九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帮里的兄弟越来越多,新招的几个账房和管事,都很能干,省了我不少心。小柳子那孩子,你也知道,脑子活络,学东西快,现在处理一些日常的帮派事务,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能独当一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不是也说……小紫和石头这两个小家伙,最近基础打得越来越扎实,练功也很自觉,进步挺大的吗?”
慕曲楼一开始以为叶潭九又要像往常一样,装乌龟转移话题。但听着听着,他觉出不对劲来——那声音里带着颤抖,语调也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他有些迷惑,从叶潭九颈窝里抬起头,茫然开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叶潭九本来因为紧张和那点豁出去的勇气,身体都微微绷紧了,听到这话,那股气顿时泄了一半,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果然如此”的无奈。
他忽然抬手,带着点泄愤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狠狠揉上慕曲楼那头顺滑的黑发,用力揉搓,把那头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揉成一团乱糟糟的、蓬松的鸡窝。
慕曲楼居然也没反抗,只是睁大了眼睛,执拗地又追问了一遍,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叶潭九,你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潭九揉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手还留在慕曲楼凌乱的发间,指尖能感受到发丝的柔软和温热,眼神在黑暗中飘忽了一下,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不与慕曲楼那双在黑暗中也仿佛灼灼发亮的眼睛对视。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曲楼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月光似乎都偏移了一寸。
叶潭九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飞快地说:
“就……就那个意思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