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出混沌之地惯有的灰蒙蒙色调，叶潭九起得早，把昨晚就收拾好的两个简易行囊又检查了一遍。
慕曲楼就站在门边，已戴好了银纹面具。今日他换了身装束，不再是平日那宽袍大袖、层层叠叠的矜贵公子模样，而是套了件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料子依旧是顶好的锦缎，但款式干净利落，束腰扎袖，将原本掩在繁复衣袍下的挺拔身形勾勒得清晰分明。
长发也未披散，用一根同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露出线条干净的后颈。整个人像是从华美剑鞘里抽出的利刃，少了几分慵懒风流，多了些锐利逼人的气息。
只是……叶潭九目光扫过慕曲楼束发的发带边缘，那里沾着一点被压得扁平的嫣红碎屑，颜色已有些黯淡，却固执地粘附在缎面上。
是昨夜那朵花的痕迹。
叶潭九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一下，随即立刻抿紧，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转开视线，正色道：“走吧，田勇他们该等急了。”
前厅里，田勇、柳叶子，还有小紫和石头果然都已在了。
小紫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过了，此刻还强忍着，鼻头红红的。石头则把小胸脯挺得老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绷着小脸，一副“我绝对绝对不会哭”的倔强模样，只是下巴还在微微发抖。
“九哥！慕公子！”柳叶子抢先蹦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万事小心，一路顺风啊！”
田勇则是抱拳沉声道：“九哥，慕公子，帮里一切有我们，尽管放心。”
叶潭九笑了笑，伸手用力拍了拍田勇的肩膀，又揉了揉柳叶子的脑袋，最后走到小紫和石头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
“在家要听话，修炼不能偷懒，知道吗？”他声音放得温和，“等哥哥和慕先生回来，可是要检查功课的。要是退步了……”他故意板起脸。
小紫和石头立刻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知道了，哥哥！慕先生！你们、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叶潭九笑着，用拇指抹掉小紫眼角又渗出的泪珠，又拍了拍石头的肩。
告别完毕，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出了门，朝着北部混沌试炼集合点疾行而去。清晨的街道空旷冷清，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惊起几声远处不知名的鸟啼。
集合点设在北区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上。他们赶到时，那里已经黑压压聚集了七八十号人。
人群并非乌合之众，而是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一个个小团体，大多三五人一簇，彼此之间隔开明显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沉默。偶有交谈，也压得极低，眼神飘忽，四下扫视。
叶潭九扫视一圈，很快在人群前方看到了宋明悦的身影。他穿着制式黑袍，站在几个同样打扮的人中间，正低声对着一张卷轴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平静无波。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朝叶潭九这个方向偏移半分，仿佛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叶潭九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上次那番话，宋明悦终究是听进去，也做出了选择。这样也好，省了不知多少麻烦，桥归桥，路归路，只是……心头那丝极淡的怅然，像是一缕抓不住的烟，还是顽固地飘过。
但很快，叶潭九甩了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抛开，拉着慕曲楼的袖子，默默退到人群最外侧，挨着一棵老树站定，努力降低存在感。
慕曲楼似乎对周遭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他只抱着手臂，后背懒洋洋地倚靠着树干，目光百无聊赖地掠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荒芜的山脊线，最后又落回到身旁叶潭九的侧脸上，停留片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地低声咒骂时，前方的宋明悦和其他几名负责人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其中一名面容冷硬的中年男人上前几步，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浑厚的声音便裹挟着灵力，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时辰已到！所有人——登船！”
他抬手，指向荒地上空。
直到这时，许多人才惊觉，头顶不知何时已悬停了一艘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放大了数十倍的楼船形制陆行法器，无帆无桨，通体由某种暗沉金属与木材混合构筑而成，船体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线条，正随着灵力的注入，流淌着幽微的光芒。船身两侧是数层敞开式的平台，并无船舱遮蔽，显然是为了让搭载者能随时观察下方情况，也方便……随时投入战斗。
人群开始骚动，按照指引，陆续飞身跃上那艘巨船。叶潭九和慕曲楼混在人群中段，挑了个靠边的、不太起眼的位置站定。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随即巨船平稳抬升，调整方向，朝着正北方加速飞去。
罡风立刻迎面扑来，猛烈如刀，吹得人衣袂猎猎狂舞，发丝凌乱。脚下，混沌之地那特有的荒芜与混乱交织的景致迅速向后飞掠，山脉扭曲，河流污浊，偶尔可见地面上蚁群般移动的黑点，不知是人是兽。
慕曲楼被风吹得眯了眯眼，脚下不动声色地，朝叶潭九的方向挪近了一小步。叶潭九则凝神，暗暗观察着船上其他人，将一些气息格外强横、眼神尤其凶戾或深沉的面孔，连同他们所属的小团体特征，一一记在心里。
飞行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城墙高耸，颜色是久经风霜的深褐色，透着股苍凉而坚不可摧的气息，正是此行的目的地——北城。
“北城已到！”负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穿透风声，“所有人准备！混沌试炼——即刻开始！”
巨船开始减速、下降，最终稳稳悬停在北城外一片更为广阔的广场上空。广场地面以某种暗色材料铺就，刻画着一个巨大到令人目眩的复杂阵图，此刻正随着上方法器的接近，开始由内向外，逐层亮起刺目的光芒。
“跳！”
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炸响。
船上，七八十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如同被惊起的蝗群，又如下锅的饺子，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船舷，朝着下方那光芒炽盛、气息狂暴的阵图落去。
叶潭九在跃出的瞬间，只来得及飞快地瞥向身旁。慕曲楼也正看向他，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下一刻，天旋地转！
强烈的空间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将身体拉长、拧碎。眼前不再是广场和天空，而是光怪陆离、飞速闪过的混乱景象与色彩，耳朵里灌满了难以形容的嗡鸣与呼啸。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脚底终于传来坚硬的触感。
“咚！”
叶潭九踉跄一步，勉强站稳，那股剧烈的眩晕感仍残留在脑海，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立刻屏息凝神，强迫自己迅速适应。
眼前已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浓密如墨绿云层，将天光滤得只剩斑驳破碎的光点。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从枝桠间垂落，或缠绕树干，或匍匐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泥土气息、腐烂枝叶的微醺，以及一股淡淡的、却绝不容错辨的——妖兽腥臊味。
远处，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锐响、法术爆开的轰鸣，以及……短促而凄厉的惨嚎。声音隔着层层林木，显得模糊而遥远，却更添了几分悚然。
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果然凶残。”叶潭九低语一句，随即迅速收敛全身气息，将身形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仔细观察四周环境，确认暂时安全后，用随身短刀在一旁一株老树的树干不起眼处，飞快地刻下了一个标记——那是他和慕曲楼之前约定好的联络暗号。
留下标记，叶潭九不再停留，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处的林荫。他打算先避开这初始阶段的混乱厮杀，一边寻找慕曲楼，一边寻找相对安全且有价值的猎杀或采集点。
古林幽深，光线晦暗，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却也可能暗藏杀机。叶潭九全神贯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避开几处明显有新鲜兽类痕迹或灵气波动异常的区域。
就在他小心翼翼绕过一片挂满气生根的榕树林，准备朝东面一处岩石裸露的坡地移动时——
侧前方，约三丈外的一丛茂密长草，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不是风吹。
叶潭九眼神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蓄势待发，短刀已然横在胸前，刀锋指向声源，呼吸压到最低，全身进入备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