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草丛又动了一下。

叶潭九握刀的手指收紧。

忽然——

“嗤。”

一声极轻的笑从草丛后传来，带着点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旁边一棵粗壮的古树后悠然转出，银纹面具在斑驳林光下反射着微光。不是慕曲楼，又能是谁？

叶潭九一口气骤然松下，随即涌上些许惊讶。他收起短刀，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快就找来了？”

按照叶潭九的估计，在这地形复杂、范围广阔的试炼之地，两人就算有暗号指引，要汇合至少也得小半天工夫，甚至更久。

慕曲楼走到叶潭九身边，闻言，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语气带着点得意：“这不正好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天生一对么？我刚落地，辨了下方位，就觉得你八成在这个方向，顺着感觉找过来，果然就碰上了。”

叶潭九：“……”

他有些无语地瞥了慕曲楼一眼，伸手将对方忽然凑近的脸推远了些，手中短刀调转，用刀背敲了一下慕曲楼的胸口：“正经点，在试炼之地呢。赶紧的，看看积分榜，咱们落后多少了？”

虽然身处密林，但进入试炼之地后，每个人都能通过分发的试炼玉牌，感知到实时滚动的积分榜总榜。

叶潭九凝神感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光幕榜单。榜单前列的名字后面的数字正在飞速跳动，显然竞争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他和慕曲楼的名字，因为刚刚汇合，尚未有收获，还排在六十名开外。

“落后一大截了。”叶潭九皱眉。

“急什么。”慕曲楼语气依旧从容，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几处不易察觉的痕迹，“东边偏北，水汽与木灵汇聚盘旋，滞而不散，像是个小型的灵脉节点，或者有地穴水源。那种地方，往往容易滋生灵植，也容易吸引喜湿的妖兽筑巢。走那边，收获应该比没头苍蝇乱撞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避开刚才有打斗声传来的西南方，那边煞气重，人多，麻烦。”

叶潭九点头。两人当即不再耽搁，由慕曲楼指路，叶潭九负责警戒和清除前行障碍，默契地朝着东北方向快速潜行，避开了好几处明显有埋伏或正在激战的地带。

一处隐蔽的溪涧边。

慕曲楼袖袍一挥，一道无形气劲如灵蛇般窜出，精准击中一头正伏在岩石上晒太阳、鳞甲坚硬的铁背鳄龟妖兽的脖颈薄弱处，打得它晕头转向。

鳄龟吃痛之下，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长长的脖颈倏然扬起，布满利齿的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就在它昂首怒吼、露出咽喉的刹那——

叶潭九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掠出，手中短刀寒光一闪，刀刃沿着气劲击中的缝隙切入，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妖兽的喉管。

“吼……呃……”

铁背鳄龟的咆哮戛然而止，化为濒死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轰然侧翻倒地，溅起一片水花与泥浆，很快便没了声息。

叶潭九轻盈落地，在溪水中涮了涮刀刃上温热的鲜血，又随手揪了片岸边宽大的叶子，仔细擦干刀身，随口道：“这刀用着，确实比之前那把顺手多了。”

慕曲楼慢悠悠走过来，闻言，微扬下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叶潭九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慕曲楼，嘴角忍不住勾起，笑着“啧”了一声：“行行行，是你，慕曲楼眼光独到，行了吧？”

两人配合越来越娴熟，效率惊人。积分榜上，属于“叶潭九”和“慕曲楼”的两个名字，开始以一种稳定而迅猛的速度，双双向上攀升。

五十名、四十名、三十名……最终，在试炼开始约两个时辰后，牢牢定格在了第十七名与第十八名的位置，紧紧相邻。

北城，混沌试炼举办地。

广场边缘，筑有数丈高的白石观赛台，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广场以及远方混沌之地模糊的轮廓。

台上设着寥寥十余个玉石座位，此刻只坐了七八人，个个气息沉凝如渊，神态或淡漠，或威严，显然身份不凡。他们面前，悬空展开着一面几乎占据半面台前的巨大灵力光幕，正是那牵动无数人心的试炼积分总榜。

榜单的每一次跳跃，名字的每一次更迭，都引来台下聚集的众多修士的低低议论与惊呼，自然也落在这几位观赛者眼中。

观赛台主位之上，布置略有不同。一方月白纱帘屏风，隔出了一小块空间。屏风以灵木为架，鲛绡为面，薄如蝉翼，却又奇异地阻隔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嘈杂。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斜倚在软榻上的身影，姿态闲适，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忽然，那人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随意地朝着光幕上虚点了一下。

侍立在屏风外的宋明悦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快步走入屏风之内，停在软榻前三步处，垂首而立，姿态恭谨至极。

一道温润平缓的嗓音响起，“那两个人，积分升得倒挺快。”

宋明悦的目光，顺着方才那手指的方向，落在了积分榜第十七、十八名那紧紧相邻的两个名字上。

叶潭九。慕曲楼。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粒极小的碎石，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随即迅速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恭谨，弯腰拱手回答道：

“回禀尊使，据属下了解，这两人确是结伴参与试炼。初期各自分散落地，积分增长缓慢，待汇合之后，彼此配合极为默契，互补短长，故效率大增，积分方才飙升。”

“哦？这样……”屏风后的男人沉吟了一下，“看来是有些潜力。”

宋明悦仍旧保持着低头拱手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寸许的地面上，停顿了一息，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尊使明鉴。这二人确实潜力不小，但观此前积分涨幅情况，多为奇珍异宝和猎杀妖兽所得，少而频，同心协力有余，搏杀血性不足。”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

那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时，先前那点兴味已然淡去：“这样啊，那便……先看着吧。你下去吧。”

“是。”宋明悦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屏风之外，重新站回原先的位置，目光重新投向那面巨大的光幕。

榜单上，“叶潭九”与“慕曲楼”的名字依然紧挨着，积分还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但涨幅已然趋于平缓，不再有最初那令人侧目的飙升势头。

宋明悦静静地望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睫，在广场上空投下的光影中，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垂下，掩去了眸底深处所有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