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尹煜佑,其中却倒映不出人影,反而像两条宝石铸就的隧道,华丽,璀璨,深邃,丰富而纯净。
尹煜佑心里一动,他觉得,这是一双本应该属于天使的眼眸,却又泛出了学者的光芒。
算是:天使在人间。
神明染上了尘埃的富饶,居然是如此美丽!
感叹过后,他快速拔出思绪,将注意力放回沺恬伊身上。那个女孩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忙,达成对方想做的事情。”
她顿了顿,心里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下去了,“不如说,我觉得这才是朋友的本质,关心那是附带的东西,自发产生。互相帮忙才是主要义务,否则也不应该被称为朋友,而是别的什么关系,它不一定好,也不一定坏。”
灿灿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种关系最鲜明的例子,正面的便是家人,难以定义的则是感情中那些病态的纠葛。
他的表情很冷静,底下是不可撼动的沉稳,似乎一片绝对无风的海洋,又像是一座山。尹煜佑看着他的这副样子,恍然,隐约触碰到了一个答案,虽然依旧雾蒙蒙的,看不清,可是却确切真实:
无论沺恬伊选择了这么做之后会遇到什么,灿灿都会努力接住。她负责放心地跳跃,他负责妥帖善后。
不管是破碎的她还是完整的她,玻璃碎片或者是美好尤然,他不会计较任何,就像是箩筐和大地,一定会尽力接住全部,只要是“她”。
因为他们是朋友。
两个人的坚持让尹煜佑终于明白了一些什么,他攥住手,将裤子捏得起皱,接着很快便松开了,表情也一并释然。
如同化冻的河流。
他抬起头,目光里不再有纠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舞蹈家,有幸欣赏你的表演!”他微微笑着,笑容轻盈,但是却不算特别甜,似乎海面上吹过去的风,清爽的底色中带着一丝咸咸的味道。
这是难以避免的,毕竟人不是软件,做不到一键切换,也不存在“完美”的状态。
完美,那是假论。
不过,这样的笑容也足够称得上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海风会治愈十分之五左右的人群,也算是大数。
“其实……这是最后一次,所以,也算是我求大家了,请圆了我的念。我不希望自己的花香被拍卖台上的铜臭味污染,最起码在它消失之前,我想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纯净,即便只有短短的记忆也好,我爱这个世界,也爱自己,可是……”恬恬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变得很软,很软,似乎再也承担不起什么重量。
“可是,我身不由己。”
她的眼睛里泛着泪光,眸子一闪一闪,仿佛从清水河中刚刚打捞起来的两颗黑宝石。
尹煜佑心里再次生出纠结的丝线,弄得他隐隐抽痛。他知道,人在决定了做什么不能再反悔的事情时,会意外的流露出柔情。
那似乎是最后的曙光,是决别的一杯酒,是“《斯卡布罗集市》”。
人是终究会回归原点的四时钟。
而每个人的原点都不一定相同。
恬恬还想说一些什么,但是却已经逐渐的,泣不成声。她明显不想被朋友看到自己失控的这副丑陋样子,想要躲开,却避无可避,因为她已然在避风港。
身后没有退路。
她想蹲下去,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是双腿不支持她做那么做。纤细的手指捂住柔软的脸颊,却捂不热逐渐冰冷的心,于是,泪水便从指缝间,从那心脏的裂口处不断滴落下来,似乎是五六月的雨,将池塘里的红荷浇打得不断摇晃,像是无声的风铃,因为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甩动身体,看起来就好痛苦。
安静而疯狂,温柔却狰狞。
兔子也咬人,鲜花还撕人。
尹煜佑越发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沺恬伊变成这样子,能逼疯最温柔的人,大概只有无法抵抗的飓风和地狱里前来的恶魔。
那人间的极致之恶,所有生命不得不面对的“殇”。
最可悲的是,不管宇宙之间的景色如何,大地上的黑夜绝不掺杂一丝虚假。
而蚂蚁又是绝对弱小的。
真理是尺子,建树,也伤人。
神也慈悲,神也无情。
他大概清楚她之后应该是要面对一些很糟糕的事情,即如荆轲刺秦王,燕太子丹诀别酒。但是,他却描绘不清楚那事情具体的样貌,脑子里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似乎丢失了记忆的人,隐约够得着过去的边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详细的内容。
又仿佛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做事情,可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自己喜欢分散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