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灿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是他们不肯,说没有办法,那些客人就没有来头小的,每一个都是爸爸和太岁。公司的班底不牢固,台子太小,不经砸,根本得罪不起他们,要是你不上,对方会觉得你一个小网红居然敢不给面子。而且……”
他将脑袋又靠向尹煜佑一些,声音低到不凝神屏息根本听不见,尹煜佑努力竖起耳朵,“助理说,损失一个小主播就能换来不少金汤匙,他们非常乐意这桩交易。沺恬伊眼看着要不行了,那些畜生希望趁这个机会榨干她的最后一点价值。”
“反正公司里不缺人才,就算真的没了,再捞一波就是,外面不缺穷人和饥汉。”
他叹了一口气,身体稍微坐正,想透一口气,这个话题仅仅只是复提起来就让他感觉有些窒息,“如今的时代,乞丐遍地都是,帝盛娱乐就是丐帮,底下那帮蠢货负责要饭,上头掌权的只管富闲。这是那个助理的原话。”
灿灿说着哽住,他再次靠向尹煜佑。
尹煜佑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双漂亮绮明的眼睛被阴云笼罩,似乎掉进狼嘴里的白兔,唯遗一点皮毛还在外面,似乎被鲜血染红的玫瑰花,周围缠满了黑色的铁刺荆棘。
“公司根本就不怜惜小主播,但凡没有七百万粉丝,就都是用完即扔的一次性塑料盒,她是这样,我们都是这样。”
他刚说完便愣住,随即,又发出一个自嘲的笑,那双眼睛随即重新变得明亮了几个度,其中带着些真诚的祝福,可是尽管如此,他的嘴角仍然咸涩,不算开心,仿佛被海水蛰到味蕾的同时,又痴迷于海滩的风景,“不过,你不一样了,你现在会被他们保护着,不管是他还是公司,暂时不用担心。”
尹煜佑心里酸酸的,朋友这样的祝福叫他很愧疚,好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大家一起饿着肚子,唯独他悄悄吃了一块父母偷偷塞过来的面包。
他听出来灿灿那夹杂着柠檬的酸,又带着许多惆怅,却真的是在祝福的半句隐言:现在,你比我们都强,真好啊,真好!
诗人的兴叹是疯癫的,诗人的大笑是悲伤的,诗人的清醒是独醉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和炫耀,这对于不幸的人来说是残酷的凌迟,而友情的底色会让这种毫无防备到来的凌迟所造成的疼痛以及伤害双双加倍。
因此,他笨拙地闭了嘴。
同样是笨拙,有些护人,能做盾牌,有些伤人,粉碎青芜。
石头让小草生长,庇膝荫凉,石头也碾碎玫瑰,长生荒枯。
它是盖亚,也是死神。
灿灿知道他的心思,便温柔地转移了注意力,令悲伤如同蜻蜓点水,一笔带过,春风拂露不留秾,春日之寒稍纵即逝,卓玛的鞭子柔和俏皮,从来不会造成谁的剧痛。
他将视线转向面前的沺恬伊,以无色凝成大象,抚慰了身旁这只白兔子的不安,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落叶飘飞,竟是空无一物,暖风袭人多拨痒。
他顺畅地接涓,潺潺不见绝息,自成一股巧流,原只是咎由,“昨天我刚刚陪她去了一次医院,医生看着我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灿灿看了尹煜佑一眼,那一眼含着很多复杂的东西,但是意思却只有一条:她的身体已经很危险了,恐怕没有办法康复,不出意外的话,要瘫痪,任由这么发展下去加剧是肯定的。
程度的话……相当于癌症晚期。
尹煜佑读懂了,他的手狠狠抖了一下,眸子里也顿生泪花。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他还记得她在天台给自己跳舞的模样,翩翩然,好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就那么肆意飞舞在灰色水泥遍布的都市当中,给被污染的世界带来一丝清新自然。
好像快乐可爱的精灵。
轻盈是对于舞者极高的赞颂。
而这是对于生命下意识的怜惜。
看到他这副样子,灿灿的情绪被卷连,风吹湖皱,哪一片水域都无法逃脱这宿命的轮回,如同身在帝盛娱乐当中的他们每一个人。
大旱之下,无有饱足,富商也潦倒,皇帝还饥荒,慈禧出走偏贵了窝窝头。
“医生的诊断单子刚刚开好,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看完,公司就来了电话,要她去给几个大佬跳舞,说是富商,其实身份不简单。”
他又递给尹煜佑一个眼神,这次,泛起很多心酸,“你刚刚也说了,身份越是贵重,人就越是疯癫。斯文的家伙折磨起人来才最可怕,文明教会了野兽怎么合法的实行凌迟。”
他的眼神黯然,蓝色失去了活力,摇摇欲坠,光芒不再牢固,璀璨黯然,不见绮丽。
似乎一双枯萎的花朵。
“公司要她,发挥最后的价值。没有直接挑明,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的声音彻底沉下去,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呼…………”尹煜佑深呼吸一口气,拳头不由得紧紧攥住,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酸酸的,牙齿暗暗咬着,又松开,又咬住,又松开。
焦糖色的眼睛瞪得很大,脖子里的青筋一条条迸现,纵横交错,令人脊背发寒,像埋进去的蜈蚣——他在努力让自己不颤抖,也在努力让接下来的声音维持到一个平衡的水准,好不吓到身旁的灿灿和不远处的沺恬伊。
动辄惊飞了蝴蝶。
秋风卷走了落叶。
野兽吃掉了果实。
人就是野兽。
不折不扣。
“他们在把她推到坟墓里!这简直是活埋!”他的声音重重的,好像战士们抓着巨大的木桩,努力破开厚重的城门,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得见进展。
他很想压抑,可是实在控制不了。
畜生!畜生!帝盛娱乐的这帮野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