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娃不懂事……”眼见官兵直勾勾瞪着孙女,刚才不卑不亢的老秀才慌张起来,他把孙女拢回身后,缩起身子想把她藏起来。
“当然当然,”领头的官兵笑起来,露出口尖尖的黄牙,“咱们又不是坏人,不会跟小姑娘计较。你们家肯定是能交上的吧?十里八乡唯二的秀才呢。自然不为难你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愤怒的、嫉妒的、担心的,神色各异。小孙女在众人的注目中敏锐的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可她怎么会闯祸了呢?她说的不是实话,做的不是好事吗?月娘恐惧又不解。
她从小跟着爷爷念书,过目不忘。清楚记得不许提前收税在律法上白纸黑字写着。月娘回忆起爷爷珍藏的文章,那些广受赞誉的“好文”上也个个写道:大武朝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食饱衣暖。陛下体恤……
陛下怎么会让她的百姓饿死呢?官兵怎么可以不按照律法办公呢?如果没有律法,何来皇帝和官兵呢?
月娘的疑惑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痛苦愤怒的村民在压迫下动了手,久到血光映射下大家都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鬼,久到朝夕相处的邻居尸横遍野。
她一个人在红白黑三色交织的天色中思考,忘了吃饭,忘了喝水,忘了自己是谁,很久很久。
直到一双大手翻开了爷爷的尸体,天光重新照射在月娘眼中。
救了她的人埋葬了村民和官兵,给了她食物和水,教导她官宦人家的礼仪。七天后领着她站在了天下至尊——圣元女帝的面前。
“定远郡顾原县叛了十数个村子,各个人丁兴旺,但活下的不过数百人。这个孩子是其中衡源村唯一活着的村民。”帮忙埋葬了爷爷的大哥哥拱手道。
“别害怕,”高堂上,女帝面容模糊,像蒙着云雾的泰山。月娘感到身上落下她的目光,像天边的紫雷,“他们没有依律收税,错不在你。你的爷爷,你的邻居都是英雄。我会为你们做主。”
她的声音威严却关切,与临睡前的爷爷讲述的女君一模一样。
“您可以将违法收税的官兵全部斩首吗?”月娘仰起脸,黑漆漆的瞳孔嵌在瘦脱相的脸上,像是阳光下找不着路的小鬼。
“无知村女。”兵部尚书哼道,似乎想发表什么高见,女帝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他不忿的闭上了嘴。
“不能。”白镇岳轻声道,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很飘渺,依稀和血淋淋的父皇重叠。
朝廷不能斩首官兵,甚至不会惩罚官兵。对官兵的来说,他们只是执行了上峰的命令。那些村民违抗上命,小小的教训一下原本就无伤大雅。谁知能起那么大乱子呢?朝廷还向阵亡的官兵家属发放了大量的抚恤金。
可“叛乱”的人也没有一个知道自己的行为可以被称为“造反”。想活下去远不是什么过分的企图。
在绝对的上位者的角度,两边谁都罪不至死。
小女孩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白镇岳久违的有些发冷。
半晌朝堂上鸦雀无声。月娘微微颤抖起来,毫无征兆的咳出了血。带她上朝的战北候扶住了她。少年将军把小女孩护在身边,垂下眼不去看乱七八糟的同僚和高高在上的君王。
白镇岳快速眨了下眼,朗声道:“苦主已至,证据确凿。定远郡慕氏第十七代家主长孙慕至渊违律收税,致使定远郡生灵涂炭,逼反数村百姓,即刻下狱待斩。从犯罗氏罗言炣,李氏李璃君收押待审!”
“陛下!不可啊,慕至渊是为了朝廷啊!他下令提前收税时边疆尚未打完,他也是为了填补军粮,报效朝廷啊!”
筏子罢了。从小生于世家大户,慕至渊当然知道主导人祸不能有明显把柄。
“陛下,慕氏在定远郡经营数千年,各个关隘都有其族人的身影,一向兢兢业业。没有功劳有苦劳,最起码功过相抵吧……”
知道,她知道到处都是氏族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是,那都是她的百姓。她是女帝,自诩天下百姓之母。就要做母亲该做的事。就算亡羊补牢,就算……,也不能就此揭过。
在一声声陛下中,白镇岳喝道:“退朝!”
大臣们潮水般离去,白镇岳孤身走到了正和门门口。
战北侯牵着月娘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白镇岳半跪下来,没有去碰小女孩。她看着月娘的双眼,郑重而冷酷:“你因我执念受祸,因我失误家破人亡。官兵是你的仇人,氏族是你的仇人。我,也是你的仇人。十年内,天下大变。你会有机会成为宰相,有机会成为元帅。如果你能做到,你将有机会向我报仇。”
月娘也看着她,认真点了点头。
战北候欲言又止,在白镇岳的示意下,牵着月娘离开了。他一步三回头,月娘却一次不曾回望。
*
白镇岳回到勤政殿,坐在桌前,深深呼了口气。看着层层叠叠的奏折,她提笔欲批,却无意识的顿住,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余光中,一个很眼熟的小太监在和莲公公纠缠着什么。莲公公气到扇了他一巴掌,他眉角流下血来,却不依不饶。
“让他进来。”不知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小太监小跑过来,远远的扑跪在地,滑出很长的距离:“陛下,赵侍君和夏侍人在御花园里看见林侍君用咒蛊娃娃做阵,要扭送他到玉龙殿。林侍君不认,说娃娃是早逝娘亲的遗物。三人起了冲突,刀剑无眼……等皇后殿下赶到,林侍君已经断气了!”
林侍君是林丞相的孙子,长子嫡孙。他是丞相用以与女帝联姻的、高贵的祭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血气充斥了白镇岳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