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胡商们骑着骆驼，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走了两天，傅茵跟这些人混得半熟了。

年轻的那个叫阿史那，中原话说得溜，还特别会开玩笑，有一回他骑着骆驼凑到马车窗边，问她要不要骑骆驼，说比马车有意思多了。

傅茵看了看骆驼那副傲慢的表情：“算了。”

阿史那就笑：“中原的姑娘胆小。”

傅茵有些不服气：“我哪是胆子小，是嫌弃你们的骆驼太臭罢了。”

阿史那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领队大家都叫他老图，中原话说得比阿史那还好，只是说得少，大部分时间沉默地骑在最前面，不过老图岁不怎么跟傅茵搭话，但偶尔她问什么，他答得倒是很仔细。

也正是在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里，傅茵知道了他们是闾那的商队，名叫白驼商队。

闾那，她知道。

西域七部之一，与大延是友邦，这些年一直有朝贡，好几个部族也跟闾那走得近，但有一支是死对头——萆乌。

大概因着大延和萆乌的关系，他们也不避着傅茵，商队的人提起萆乌都义愤填膺得很，说萆乌人抢他们的牲口，烧他们的草场，还劫过闾那的一支商队，杀了十几个人。

傍晚，队伍在一片开阔地扎营，篝火烧起来，胡商们围坐在一起吃烤饼和羊肉。

傅茵蘸了点酱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阿史那笑得前仰后合，她灌了几口水缓过来：“你们跟萆乌那边有没有生意往来？”

阿史那正要回答，老图却先开口：“这几年都没有。”

火光在他的侧脸跳动，“萆乌那边不许我们的商队去，你们大延也不许跟他们做生意，万河前两年还偷偷运过一批货过去，被查了，罚了不少钱，后来就不敢了。”

傅茵低头撕着饼，一片一片。

老图说：“他们什么生意都做，布的，丝的，茶的，连军需都敢碰，”他看了傅茵一眼，“小娘子家里要是有生意跟万河做，小心些。”

傅茵应了一声。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天上蹿，阿史那在跟另一个人掰手腕输了，大概是骂了一句，大家又笑起来，换了他们自己的语言，叽里咕噜的，傅茵一个字都听不懂。

分明是在中原，她却比他们更像异乡人。

万河汇给阿耶的账目清清楚楚，二十七万飞钱，她之前一直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正常贸易往来，是万河跟西域做生意，阿耶只是经手，或者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愿意往坏处想，不愿意相信阿耶会跟萆乌有什么瓜葛。

可那二十七万飞钱，不是贸易不是生意，不是正常往来的货款，那是什么。

萆乌为什么要把这么一大笔钱给万河，万河又为什么要把钱汇给阿耶，阿耶是真的收到了钱，还是只是账目上有这一笔。

篝火烧到后半夜渐渐暗了下去，胡商们各自裹着毯子睡下。

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平京看到的要多得多，亮得多，像一把碎银撒在黑布上。

小时候阿耶教她认星星，她问那颗最亮的是什么，阿耶说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知道北在哪。

她说我又不会迷路，阿耶说怎么会，人这辈子，谁还不迷几回路。

她那时候不懂阿耶在说什么，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迷路了。

阿耶呢，你有没有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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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讲故事的本事在胡商商队里又派上了用场。

头几天她还拘着，不太跟那些人凑在一起，后来走的路越来越长，马车晃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总得找点什么事打发时间。

歇晌，阿史那凑过来问她知不知道中原有什么好玩的，她就随口讲了一个传说。

讲的是书生赶考路上遇见狐仙，狐仙帮他中了状元，最后却走了，她讲得简简单单，但阿史那听得眼睛都直了，连老图都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从那以后，每到歇脚的时候就有人催她讲，傅茵也不推辞，靠着马车，想到什么讲什么。

狐仙鬼怪，才子佳人，侠客仗剑天涯，书上的故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活了，胡商们围着篝火听，有时候哈哈大笑，有时候唉声叹气，有时候还替故事里的人着急，问后来呢后来呢。

讲完一个，阿史那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递过来，笑嘻嘻地说：“付钱的，跟听戏一样。”

傅茵把手一缩：“这还要什么钱，你们一路照拂我跟青骊，管吃管喝管住，我讲几个故事还要收钱，那不成白眼狼了。”

阿史那不依：“收着收着，你讲得比我们那儿的说书人好多了。”

傅茵还是不要。

老图慢悠悠开口：“小娘子这本事到了西域也吃得开，好些人没听过中原故事，你随便讲几个，保管比我们卖货还挣钱。”

傅茵随即笑起来：“那倒是条路子，等哪天走投无路了，我就去西域摆个摊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