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她说着玩的,却也忍不住想了一下。
西域,她从来没想过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可这一路走下来,远不远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反正她已经离家够远。
阿史那又问:“小娘子读过很多书?”
“读过一些,”她语气还是有些遗憾:“家里有不少,可惜走的时候没带出来。”
也不知道那些书现在还在不在,詹良娣不知道看了没有。
詹良娣。
傅茵每回想起这个名字,心里都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那日来的不是詹蕴芝,是别的什么良娣宝林,她大概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偏偏是她,沉静,温和,说起书上的山川时眼睛会亮,轻声细语地问她能不能借那本游记,跟那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不太一样。
如果可以,她还真想跟她当朋友,可以唤她一声詹娘子。
可惜了。
她靠着马车,把手中一根草茎甩了甩,松开手,草打着旋儿飘出去。
傅茵第一次对詹蕴芝有正儿八经的印象,是在成婚快半年的时候,那时父兄已经出征月余,她在东宫过得还算自在,李添亦不怎么管她,她逮着机会就往外跑。
有时候去街上逛逛,有时候去茶楼坐坐,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回傅府的次数倒是不多。
主要是回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这日破天荒正儿八经按规矩出宫回了傅府,她坐在太子妃的銮驾,仪仗整齐,一路从东宫开到将军府。
马车在傅府门口停下,她扶着青骊的手下车,抬头看见府门大开,阖府上下从厅堂到廊下站得满满当当,见她下了车,齐刷刷行礼。
这么多熟悉的脸,傅茵忽然觉得很不自在。
几个月前她从这里出去的时候,还是傅家二小姐,出门最多带两个丫鬟。现在回来穿着品级大妆,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身后跟着一串东宫侍从,府里的人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连她那位一向威严的伯父傅荣镰,都规规矩矩站在人群最前面,弯着腰,脸上堆着恭谨的笑。
她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更不是滋味的还在后头。
进了正厅,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吕夫人就开始数落她了。
说她出宫的回数太多,失了太子妃体统,说她在外头抛头露面,让人看见了不像话,说她在东宫要收收性子,不能再像在家里一样无法无天。
不过傅茵低着头听着,心里却一点都不烦,甚至还有点高兴。
责备是真,担心也是真,母亲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说明她在母亲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她正听着,堂伯父来了。
傅荣镰先给傅茵行了礼,又跟吕夫人寒暄了几句,然后坐下来:“太子妃在东宫可还习惯?”
不习惯,一点也不习惯,她想自己的家,想念母亲阿耶和兄长,想念不需要日日与李添亦相对的日子。
傅茵道:“还好,多谢伯父关怀。”
吕夫人神色淡淡,但看得出还算欣慰。
傅荣镰放下茶盏,“东宫不比家里,太子妃年轻,若是有地方应付不过来,多问问宫中老人。”
傅茵点头应着,却觉得他今天来得蹊跷,往日他俩关系有这么好么。
果然,傅荣镰没说几句家常,话锋就转了:“太子妃可知道,詹家最近在跟皇后娘娘走动。”
傅茵抬眼。
傅荣镰叹了口气,表情似是猜测,语气却甚是笃定:“詹相一心想把女儿送进东宫,之前太子妃遴选没选上,他还不死心,如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詹家六小姐贤良淑德,堪为良配,皇后娘娘那边似乎也有些松动。”
吕夫人眉头皱了起来。
傅茵握着茶盏,指尖微微发凉。
詹家六小姐,詹蕴芝,她在选妃那日见过,是个端庄漂亮的姑娘,她当时还觉得挺好,反正她也不想嫁,选詹娘子多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是太子妃了,詹蕴芝要是进了东宫那就是侧妃,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
“伯父是从哪里听来的?”
“朝中上下都在说,还用从哪里听。”傅荣镰又叹了口气,“詹馈那老狐狸惯会钻营,他在御前咬咱们傅家咬得最凶,一边又想送女儿进东宫,两头都不耽误,太子妃,你得留个心眼。”
傅茵抿了抿唇:“多谢伯父提醒。”
傅荣镰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在东宫谨言慎行,不要被人抓住把柄之类的话。
傅茵听着应着,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等他说完了,起身告辞,她站起来送了两步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