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夫人欲言又止。
“母亲,”傅茵忽然开口:“詹娘子的事您知道吗?”
吕夫人沉默了片刻:“听说过一些。”
“您觉得会成真吗?”
吕夫人看着傅茵,过了一会儿道:“成不成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能做的,就是不管谁来,你都在那个位子上坐稳。”
她表情有些复杂:“你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谁也夺不走,至于旁的,那是大人的事,自有你阿耶运转,你不用想太多。”
傅茵没有再问。
上回宫宴,她在席间远远看见李添亦和詹蕴芝说了几句,隔得远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他面上神色还算和气。
她那时没多想,只觉是寻常应酬,现在想起来也许不是。
他那种人,什么都要算计,娶她的时候算的是傅家兵权,如今要纳詹蕴芝,算的自然是詹家在朝中的势力。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指不定正想着詹良娣入宫了要怎么整她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詹蕴芝都太可怜了,都是他们李家棋盘上的棋子,摆在哪里,什么时候动,全凭他们心意。
不过,那日他跟詹蕴芝说话的样子,确实比跟她说话的时候和气多了。
难不成他是真喜欢詹蕴芝。
其实不是没有可能,詹六小姐那样的姑娘,温柔端庄,知书达礼,不像她说话做事都不合规矩,三天两头惹他不高兴。
他要是真喜欢詹蕴芝,倒也说得通……
回了东宫,宜春殿。
菜摆了一桌,好多是吕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给她带回来,都是傅茵从前在家爱吃的。
桂花糯米藕,清蒸鲈鱼,香菇菜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傅茵挟了一筷子菜心,又喝一口汤,汤是鲜的,但喝进嘴里像白水。
她不是傻子,从小阿耶虽然不跟她讲朝堂上的事,但她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一些。
傅家靠的是军功,阿耶在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手里兵权是实打实的,詹家不一样,詹馈是文臣,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两家要是较起劲来,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可如今阿耶和兄长都不在京中,伯父和家中族亲虽也在朝为官,但论谋算论资历,跟詹馈差了不止一截。
詹蕴芝要真入东宫成了侧妃,那詹家在东宫就有了自己人,不仅和成王有联系,和太子也搭上了边,两头下注,什么好事都叫他们得了去。
太子妃是傅家的,侧妃是詹家的,两方势力同处东宫,表面和睦,背地里岂非要鸡飞狗跳,今日你爹参我爹一本,明日我爹参你爹一本,然后她俩还得拉着手亲亲热热地叫姐姐妹妹。
傅茵扒拉碗里米饭,一粒一粒白得刺眼。
其实也许不是詹馈要把女儿送进东宫,是东宫需要詹馈的女儿进来。
李添亦那个人,走一步算三步,纳侧妃这么大的事,他不点头,谁能把女儿塞进东宫。他娶她的时候算的是傅家兵权,他要是纳詹蕴芝,算的自然是詹家势力,一文一武都攥在手里,他这个太子才坐得稳。
她挟起一块糯米藕,咬了一口,藕是脆的,糯米是糯的,但嚼在嘴里总觉得没滋没味。
正吃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傅茵咬着筷子抬起头,人影从廊下转过来,浅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
她咬着筷子没松嘴,目光随他移动,从门口到门槛,从门槛到厅内,一路跟着他慢慢下降。
李添亦到桌边坐定。
内侍已小跑着跟进来,手脚麻利摆上碗筷,添了饭退到一边。
她方才居然没听到通传,也不知是她出神太严重,还是他并未叫人通传。
他慢悠悠折了折袖口喝汤,好像今天这顿饭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感觉她才是那个顺便来吃的人,
傅茵咬着筷子尖,盯着他看了两息。
他来得正好,她正有一肚子话想问,自从伯父说了詹家的事,她脑子里就一直转着那几个问题。
是不是真的要纳詹蕴芝,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她把筷子在碗上上搁了搁,又拿起来挟了一块藕,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清了清嗓子。
“听说——”她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听说殿下要迎侧妃了,感觉在说闲话,听说詹家最近在跟皇后娘娘走动,这也太直白了……
傅茵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詹六小姐近来常进宫陪母后说话,你知道吗。”
说完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还挺有水平的,既点了詹家,又不显得太刻意。
李添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有些好笑:“听说了。”
“哦。”傅茵又扒了一口饭,“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詹六小姐,你打算怎么办,给你做侧妃吗?”
李添亦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这人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平时笑得少,冷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但是这会儿笑也笑得人心里发毛,这话很好笑吗。
“你这么关心?”
傅茵觉得他这语气不太对。
她好心好意关心他,他倒反问起来了。
“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詹娘子要是进了东宫,我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李添亦重复了一遍,品了一下其中意味,“你倒是想得挺远。”
傅茵被他这语气弄得有点烦躁,总觉得他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