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禾琳有些讶异:“原来我、你会在意这种问题,很意外,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什么需要我们面对面好好探究才能弄明白的问题。”
禾叶又想说“抱歉”,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听不懂禾琳在说什么了。
总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的禾琳坐在石桌边上,翘起腿思考着开口:“假如只是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出现在这里,那问出这个问题应该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
被无端一阵炮轰的禾叶茫然眨眼,博士说过她是最聪明的孩子,博士才是对的…本该反驳,可才张开的最却因为漂浮在空中摇头的知闻闭上了。
于是院子中只剩下禾琳似是呢喃的自言自语:“家人该是什么样的?在你出生之前,我笃定全世界只有我是禾羽最亲密无间的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送走亲人,一起学习,一起看日出日落,我们一起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你从出生起就错过了禾羽的二十多年时光,怎么可能比我和禾羽更亲近。”
她沉默片刻,又说:“可事情不是这样算的,明明我也那么依赖妈妈,却忘记了母女关系是天生就难以拆散的同盟,你在她的子宫内孕育成长,就算被剪断脐带,你们之间也有旁人无法切割的红线,你对她笑,握住她的手指,软趴趴的一小只渐渐长大到我也敢抱住你,多神奇啊。”
“但我知道,我对你的情感是爱屋及乌,因为你是我姐姐的女儿,所以我爱你,毕竟我从来不喜欢孩子,”她想起了什么,笑着摇了下头,“但姐姐不是,对她来说你是她生命的延续,她希望你能开出灿烂的花,成为高大的树…就算这些都失败了也没关系,她说,至少这个家永远能为你留下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你失踪的时候我是难过的,但那种难过并不算太长久,我和你的相处太少,那时我已经开始寻找新的生活方式——徒步,极限运动,我已经数不清了,事实上短暂的突发奇想倒成了我一生的事业,尽管禾羽不是很喜欢我全世界四处乱跑,但她也不会阻拦我。”
禾琳耸耸肩,指节轻叩着石桌:“她就是这样的人…最开始我们要说什么来着,家人?对,家人。禾羽就是我的家人,亲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在我看来她就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人,是骂了我之后还是会给我收拾烂摊子的人,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最好的姐姐,这么说有点恶心,但她应该会喜欢我的这些话,假如她能听见的话。”
一阵风呼啸着来,轻巧地走,带着禾琳的发尾舞上她的眼睫,给她的眼底带来一片晦暗不明的晦涩。
她在愤怒。
禾叶艰难地分辨她的情绪,可那不止是愤怒,还蕴含着别的什么。她像是一片被南极北极撕扯的纸片,压缩的情绪,疯狂的思绪在拉扯中出现的缝隙里蠢蠢欲动,想冲出屏障把她溺死在那片庞大的疼痛。
为什么?她在为什么而愤怒?
因为博士的死亡、离开?
因为博士选择的是…我?
“她的一生清晰明朗,为了养活我这个妹妹奋发图强,为了找到你一头扎进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漩涡,为了寻找所谓的另一个世界渺无音信…对我来说她是称职的姐姐,她把我养大,培育我成才,对你来说她是合格的母亲,为你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禾琳恍然大悟:“怎么我才想明白呢?其实我在忮忌你,忮忌你自出生就占据了她生命的一半,忮忌你什么也不做就能轻松切割她的一块心脏,多有意思…精子与卵子结合诞生的生命体,就足以让她为之赴死。”
在她看来,博士是为我而死的。
可她说得没错,假如不进入界内,博士说不定能和她在界外相互扶持着好好活下去。
一种巨大的、空气般无法触碰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袭来,禾叶好像回到了深海,但就算在深海也没有五脏六腑被利刃划伤的感觉。语言匮乏,说不出话,一切黑暗的、阴沉沉的、难以接受的,所有不曾想过的事情都变成沙砾,从头顶开了个洞,将发丝到脚趾挖空,再用恶心的溃败填满,明明还飘在空中,却有石头拽着她的脚踝将她向下拉扯。
我想要…我想要哭泣。
酸涩的某种物质从心里钻出,牢牢把控住她的大脑,把研究所里的那团火展示给她看。
博士死了。
分明是很早之前就意识到的事情,可她从没有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淅淅沥沥的雨蒙住她的五感,每一丝每一寸都被入侵,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困顿。
“你恨我吗?”她问。
年长的女性隔着空气在晚辈的眼角微微点了下:“不,我更恨我自己。”
禾琳抬起头,云悠悠荡荡,那场雨也淅淅沥沥地淋在她身上:“…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