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缺人,太子缺觉。
不知道陆释观抽了什么风,变本加厉地布置课业。
上到社稷民生,下到种田琐事,全部填鸭式教给江无思。
江无思是个学渣,但他是个人品尚可的学渣。
自己说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掐着大腿也会做到。
江无思把自己掐到满眼泪花,看书上的字都看出了几重重影,小手偷偷摸摸地在桌下摸到了鼓槌。
“咚”地敲了一下。
陆释观停下讲课的脚步,低头道:“殿下是想下课了?”
这是二人的约定,江无思实在听不下去时就敲一敲这鼓。
他没说话就等于没食言。
“陆卿,能退堂了吗?我饿了……”
陆释观看着桌案左侧一堆的零嘴和右侧的各种茶点,默不作声。
江无思还在维持那个“八齿”微笑。
片刻后,陆释观大赦天下,“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耶!”
江无思“哗啦”一声站起,双手做“万岁”状,金玉长命锁晃得叮咚响。
二人对视一眼,江无思又默默把手放下去,殷勤道:“陆卿要不要留下用饭?”
陆释观刚想摇头,江无思则追加道:“我让御膳房新研究了一道甜品,要不要去试试?”
甜品一词,是东宫特有的名字,江无思说大俗即大雅,不要起些花里胡哨的名字。
细数他吃过的甜品种类也不下十种了,每一种都很特别,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也从来没有吃过的。
陆释观的眸色暗了暗,太子似乎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可他无从验证,总是在原地徘徊。
“陆卿,快走!冷了就不好吃了!”
小太子拽着陆释观的袖子把他往前拖,他有些趔趄地跟上了太子的步伐。
不容他多想多考虑,太子已经将他拽到了御膳房。
尚膳监的掌印太监吓了一跳,直呼“殿下千岁,这等杂乱之地可来不得”!
“有什么来不得的?民以食为天,这里可是天堂啊!改天我还想下地看看呢!”
“下哪里?”
“下地啊!”江无思拉着陆释观站在灶台前,看着冒着热气的锅子道:“父皇不是给我们几个布置了课题吗?我思来想去觉得以‘田’为题就挺好。”
他用手肘怼了怼陆释观,压低声音道:“屋顶没白爬,我有了些灵感。你觉得这题目行吗?”
自然是正中下怀。
这样顺理成章省去了他很多口舌,但不知为何,他却一点也不开心。
“殿下关心民生,这是好事。”
还有半句陆释观未说。
“田地”对百姓来说是身家性命,对地主贵族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利益链。
动了田便等于动了人家的命。
可这个问题并非“清算”那么简单。
难,太难了。
自己蛰伏了数年,依旧难有进展。
他有数不清的敌人,一个人是翻不了天的。
可若是有天帮他一起翻,会不一样吗?
“哎哟殿下怎么亲自动手?”
眼前烟雾缭绕,香气扑鼻,从锅里传来阵阵甜味。
江无思挥袖驱散了那些障目的雾气,吩咐道:“无妨,把我前几日做的樱桃酱拿来。”
大太监转身指挥小太监道:“快去!”
自己则拦着千岁爷金贵的手,帮人将锅里的东西取出来。
那是一个颤颤巍巍、香甜软绵的东西。
小太监取来樱桃酱后,江无思在上面淋了一勺,笑着捧给陆释观道:“尝尝看,和双皮奶比,哪个更好?”
“殿下不先吃吗?”
江无思道:“我自然已经偷吃过了,换了好几个方子,这才做成的。”
陆释观接了过去,好奇地看了看,“殿下这次起什么名字?”
“舒芙蕾。”
“舒服雷?”
见陆释观皱着眉头也没想明白是哪三个字,江无思狡猾一笑。
你就吃吧,吃人的嘴软。
吃了我这么多甜品,男鬼也能给喂成神仙。
没有烤箱的舒芙蕾自然没有江无思以前吃的口感绵密,不过在这里也是独一份的。
他做了很多,景平帝、各宫娘娘和他的几个大兄弟人人有份。
他得洗得白白的,这样以后万一陆释观又想对他动手,他还有所倚仗。
“送完各宫主子,剩下的老规矩,你们自己分。”
“多谢殿下。”
二人就站在灶边享用美食,江无思吃得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陆释观一勺一勺吃得沉默。
这个舒服雷很好吃,好吃到他有些犹豫是不是真的要把太子推出去,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陆卿,明天我们出去上课吧?”
江无思搁下了小碗,热情地邀请道:“绝知此事要躬行,老师可愿意随学生下地一回?”
陆释观回到屋内时又是掌灯时分。
从前他吃饭要么一个人,要么同薄室清在一起,近日总是在东宫用饭,吃完再回家。
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冷寂的感觉了。
非白走了进来,开口道:“公子,这是东宫传给秦小侯爷的密信,我看不懂上面的内容,只能誊抄了一份。”
“拿过来。”
上面俨然是那些奇怪的文字。
陆释观拿着当时截获的“小抄”对了起来,虽然有些小抄上没有,但是联系上下文,也能猜出个八九分。
随青好奇地探头,“公子,太子可是在密谋什么?”
陆释观弯唇一笑,“太子在密谋圣文皇后生辰宴时,让秦小侯爷带些新的话本子进宫,老的他看完了。”
随青哑然,这还值得传密信?
原来鹤影每天那么忙,是帮着太子殿下背吃背喝背话本子进宫啊!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把暗卫用成了打杂小厮。
陆释观的笑容没有停留多久,把纸条往书里一夹,随后吩咐非白道:“明日我要随太子出门,放点消息出去,就说太子盯上了十一年前的宁州清田案。”
“是,公子。”
他扭头看见随青欲言又止,“想问什么?”
“公子,这不是让太子陷于危险之境吗?”
夜风卷起陆释观的长发,月光被云层遮蔽,忽明忽暗,将他兜头罩下,笼在阴影里。
绝处才可能逢生。
“做好人可不能翻案,太子的生死……并不重要。”
他也一样,不能沉溺在这些温柔乡里。
-
“鹤影!”
“属下在。”
“你明天能不能找韩统领要些人手?”
“殿下要人手做什么?”
自然是做苦力啊,下地可是很累的。
不过明面上江无思还是道:“我是太子,外面多危险啊,出门不得多带两个保镖啊?”
这话传到韩常植的耳朵里,便是觉得神武卫训练出的暗卫不太行,太子害怕。
谁不行?
韩常植立马派了一队精英跟随,自己则领头护送。
这话又被传到了江探的耳朵里,说太子觉得自己被小人暗害了那么多次,保不齐这次也有人要害他,他得多做些准备。
江探咬牙,都说了不是他干的,这次他一定要抓到那个躲在背后的小人!
次日一大早,江无思看着两列骑着高头大马的神武卫,又看着四处暗角里数不清的暗卫,有种他是熊猫的错觉。
这来都来了,又不能再把人赶回去,那多一点就多一点吧,还能多犁几里地。
陆释观是在神武卫几十双眼睛的监督下上的太子的马车。
如芒在背。
马车被神武卫围得铜墙铁壁,别说躲在背后的渔翁了,狗毛都飞不进来半根。
小陆大人觉得太子果然是大智若愚,比他还会装。
一上车,江无思就问:“缃缃呢?不带他一起去吗?”
陆释观不解,“殿下为何要带上它?”
“遛狗啊!陆卿不是我说你,你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孩子关在家里容易拆家,你也不想一回家就雪花满天飞吧?”
陆释观:“……殿下说得在理。”
“殿下,缃缃公子来了!”
寒间举着小狗崽,递进了马车。
江无思笑着接了过来,抓着缃缃的爪子摇晃道:“来,和你爹爹打个招呼。”
陆释观俊美的面上有些绷不住。
还没到郊外,陆缃缃已经上了陆家族谱,是个有名有姓的小狗崽。
喜当爹的陆释观久久不语,实在憋不住了才道:“殿下不如放些心思在课业上,招猫逗狗,不成体统。”
江无思抱着缃缃,一本正经道:“陆卿,他是你养的。”
“……是臣养的。”
“那你要负责。”
“……臣,臣负责。”
能进神武卫的听力都不算差,一个个都紧咬着嘴唇,肩膀抖动不迭。
太子竟然让小陆大人认狗做儿子,还要他负责?
真是会磋磨人。
说什么太子转性了,没想到是傻了。
后面的神武卫看前面的抖个不停,不由得探头。
前面的听后面的不断发出“吭坑”憋笑声,不由得回头。
只见原本整齐的两队走着有些歪七扭八。
韩常植一甩马鞭,“怎么回事?”
一名亲卫上前,附耳告知了原委。
韩常植面无表情地转头,“笑什么笑,继续走!”
也不知道他□□的马抽了什么风,人马一起抖抖抖……
寒间瞧着身侧边骑马边写日记的鹤影,一时好奇看了两眼他写的内容。
这一看不打紧,他立刻夺了过来,揉成了一团扔了。
“别乱写!关键的都让你漏了!这可关乎咱们殿下的名声!”
鹤影又抽出一张纸,“那你说,我来写。写完我背一下,加深记忆。”
那纸团落在路边,被一位执剑的蓝衣公子拾起,递给身边执扇的青衣公子。
他打开扫了两眼,“吭哧”笑了一声,随后敛了神色,以扇遮面。
江芜看着自家哥哥抖抖抖的肩膀,习以为常地提醒道:“和书铺老板约定的时间要过了。”
“不急,铺子又不会跑。”
江蘅合上扇子,敲着脑袋道:“看来要和六弟身边那个暗卫搞好关系,云影月影和他关系好吗?”
“听说一般。”
“那就得往东宫安插点人手了。”
-
江无思突击了皇庄。
昨日他心血来潮说要下地,但直到今日出门前都没人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
一行人出了城门,皇庄上的人才接到太子殿下今日要来游玩的消息。
皇庄的管事太监姓邓。
邓公公是连滚带爬地出门迎接太子殿下的仪仗。
出门一看,乖乖。
不仅太子来了,吏部侍郎太子太傅小陆大人也来了,太子太保神武卫韩统领也来了。
小陆大人一身玄衣,韩统领一身白甲。
二人往江无思身后一站,那气势!
哪像是来游玩的,倒像是来拿人的。
缃缃被江无思抱着,神气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参见太子殿下!”
皇庄上的人呜呜泱泱地跪了一地。
江无思不喜欢看人下跪,但有些场合他还是知道分寸的。
“都起来吧。邓公公跟着我就行,其他人忙去吧。”
邓公公一直在庄子上,对皇城内的事情并不了解,也就不知道江无思如今已经好相处了许多,还当他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千岁爷。
要把没把这位爷伺候舒坦了,人可是要闹的。
想到此处,邓公公偷偷抹了一把汗,知道自己今天任务艰巨。
“邓公公,带我们参观参观吧。”
邓公公低眉垂首道:“殿下请先入内堂歇息,容奴才安排安排。小陆大人和韩统领也请一并入内歇息。”
江无思正要点头,却听陆释观道:“殿下不是想下地吗?再晚一点日头太盛,怕是会晒着殿下。”
江无思其实无所谓晒不晒,何况春日里的太阳能有多晒?
但他得顺着陆释观,于是道:“对,先带我去田里看看。”
邓公公又抹了一把汗道:“这……殿下,田里正在施肥呢,气味不好闻,怕是会冲撞了殿下。”
江无思觉得有道理,陆释观却再次开口:“这倒无妨。”
他抬手招了招,随青立刻递上两条锦帕。
“殿下,这帕子熏了香,能遮住气味。”
“陆卿真是贴心。”
邓公公还想劝阻,“殿下一路风尘,还是先歇一歇吧。”
陆释观声音温和,言语却毫不留情,“臣以为殿下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邓公公如此阻拦,难道这皇庄不是天家的,而是你家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得邓公公险些跪下。
“殿下,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江无思就算刚刚没听出来是什么意思,如今有些回过味儿来了。
他今日来皇庄本就是陆释观推荐的,也是他们说好了不提前告诉任何人。
原本不明白陆释观这样做是何意,如今他懂了,便是要杀得人措手不及。
邓公公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诿,一定是有问题。
他看向陆释观眨了眨眼睛,只见对方微微颔首。
江无思觉得他这个男配可以开始演了。
他学着电视剧里那种反派,皮笑肉不笑地道:“邓公公,本太子不喜欢一句话说两遍,带路吧。”
见太子动了怒,邓公公立刻赔笑道:“殿下息怒,请随奴才来。”
一行人跟着邓公公向田间走去。
韩常植拍了拍陆释观道:“小陆大人,太子刚刚和你眉来眼去的,是在说什么呀?”
陆释观微微揉了揉眉心,“韩统领,眉来眼去不是这么用的。”
“噢我读书少,你别见怪。那你们挤眉弄眼地是在暗送什么春波?”
……还不如刚才的。
陆释观的俊脸再一次崩裂。
“韩统领,殿下此次出行是带着陛下下达的课业来的,马虎不得。你不如派些人看看附近是否有可疑人员。”
“这好办。”
韩常植一挥手,神武卫便四散开去。
他道:“小陆大人放心,太子出不了事。”
陆释观道:“要是出了事呢?”
“不可能!我们明里暗里多少人手啊,谁那么头铁?只要太子不乱跑就行。”
“那就拜托韩统领了。”
陆释观长腿一迈跟了上江无思。
“你是说,这几个山头都是我们家的?”
“是的殿下。”
我嘞个大地主啊!
江无思的下巴差点合不上,缃缃的也是。
??????????????生在好人家了。
江无思抱着缃缃在田间溜达,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看见耕牛还想爬上去骑一骑,最后被邓公公好说歹说劝了下来。
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路上都在问“这是什么”。
陆释观跟在江无思的身后,看着一人一狗到处乱钻,一点也不觉得田里脏。
邓公公想拦,但神武卫的人根本就不让他靠近太子,只能求爷爷告奶奶似地劝道:“哎哟殿下慢点!您金枝玉叶的,要是被草啊枝啊划伤了可怎么好?奴才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江无思才不管,他招呼着神武卫的人道:“给我拿个锄头来,我要种地!”
谁敢真让太子种地啊!
神武卫的人挖好坑,江无思把苗苗往里一放,便算是他种的了。
种完了,他还问一句:“邓公公,这是什么苗?”
“回殿下,是棉花!”
江无思点头,好东西。
他来劲儿了,说要把这一片全部种上棉花。
神武卫不愧是神武卫,一个个都是种地的好手。
江无思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丢苗苗丢得不亦乐乎,就连缃缃也咬着苗苗,种了好几株。
太子殿下都动手了,其他人也不能闲着,跟着太子一起种棉花。
江无思回过头一看,好家伙,卷起来了。
他一人站在田边,看着田里的人劳作的神武卫和小太监们,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