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很久没听见缃缃的叫声了。
“缃缃!”
他开始到处找狗,不知不觉就远离了这片田。
远处山林间闪过道道寒光。
江无思还在草丛里专心找狗。
突然他听到一阵窸窣,抬手一拨开。
不是狗,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她的身后还有几个同她年纪差不多的老人,大家都抱团坐在草丛里,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位玄衣华服少年。
江无思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这么多田,他刚才却一个伺田的农人也没看见。田里只有那些作为监工的小太监,这些人是被藏起来了。
为何要藏?
“老人家,你们为何要躲在这里?”
那妇人有些害怕,“阿巴阿巴”地比划着什么。
江无思皱眉,哑巴?
远处陡然传来嘲杂的声音,他还未扭头,却听见破空声从背后响起!
下一刻,一支利箭射在了江无思的旁边,箭羽颤抖着,正如这些人如今的内心。
跌宕起伏,惶恐不安。
他一扭头,只见山林间的箭矢仿若雨点一般朝田间射去!
如此惊险的时刻,这群人却一个瞎叫唤的都没有。
诡异的念头陡然升起:这些人,竟然全部是哑巴?
他忙道:“这不是冲你们来的,你们千万别乱跑,好好躲着!”
说完,自己则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沿着田埂一路跑,长命锁撞得叮当乱响!
“汪汪!”
江无思立刻停了脚步,低头一看,只见缃缃就躲在田埂下的凹地里。
来不及犹豫,他立刻翻身下去,用土堆做掩护。
他抱着缃缃,埋着头,心如擂鼓。
若说前几次是暗算,这次便是明目张胆地刺杀!
远处响起惨烈的拼杀声,神武卫已经发现了放暗箭的人。
“殿下!”
“太子殿下!”
各种喊声迭起,江无思无力分辨是谁在叫他。
要不要回应?
会不会是敌人故意喊的,就为了骗他出来?
“嗷呜……”
缃缃害怕地窝在江无思的怀里发抖,动物原本就比人更能感知到危险。
“别怕,没事的。不会死的,不会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缃缃,还是在安慰自己,江无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恍惚间眼前闪过一道身影,江无思还未看清便抓了一把土扬了过去,随后拔腿就想跑!
那人一把拽住他!
“殿下,是我。”
是鹤影!
鹤影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血迹混着泥土全部擦干净,这才道:“殿下,你千万别出去。有上百人围攻这里,神武卫要杀好一会儿呢。”
江无思忙道:“其他人呢?”
“寒间没事,我们老大正杀敌呢,就是小陆大人……”
说到陆释观,鹤影的面色有些古怪。
江无思不由地急道:“陆释观怎么了?快说啊!”
鹤影抓了抓头道:“那些人有些蠢,没分清你和小陆大人,他们正追着小陆大人杀呢!”
“怎么会?”
他和陆释观身形差那么多,怎么会认错……等等!
若说巧合,今日他和陆释观都穿的一身黑。
而穿黑色的理由也是昨日陆释观提了一嘴,说“田间脏,殿下别穿太鲜艳的衣服”。
但这也不足以骗到那些人。
可他和陆释观都用锦帕蒙着面,从山林间俯瞰就不太好分清了。
而且陆释观全程没有动手种地,想必那些人也不会想到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竟然会亲手挖土!
细思极恐啊!
江无思越想越觉得心慌。
陆释观会武功,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他抱着缃缃,只觉得CPU快烧了,“这都是你爹爹算好的吗?难道你乱跑,也是你爹爹指挥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吵闹的声音才渐渐平息。
“殿下,安全了——!”
鹤影扭头道:“是我们老大的声音。”
江无思点点头,“走吧,和他们汇合。”
鹤影把江无思从凹地里拉着出来,二人都是灰头土脸的。
韩常植率先迎了过来,“殿下可受伤了?”
江无思摇摇头,“韩统领,情况如何?”
“一百零八人全是死士,留了八个活口,但他们齿间藏了毒,五个服毒自杀了,三个被卸了下巴,正要带回去拷问。”
江无思面上不显,其实小腿肚都软了。
也就是说再往前走全是尸体?
想都不敢想。
幸好他方才就拿锦帕遮着眼前。
鹤影提醒道:“老大,你擦擦血。”
韩常植低头一瞧,甲胄上都是血,他也不能当场脱啊。
“殿下,我去旁边擦干净再来。”
“去吧去吧。”
江无思才拿下锦帕,就听见一声鬼哭狼嚎。
“殿下啊啊啊啊啊啊——!”
这动静,一听就知道是谁。
寒间跌跌撞撞跑来,一把抱住了江无思的大腿,哭嚎道:“殿下呜呜呜呜……”
江无思安抚道:“我没事,虚惊一场。”
“殿下你又丢下寒间乱跑了!”
白净的小太监此时都哭出鼻涕泡了,脸上身上也是泥,一看就是摔过的。
“下次不会了。”
“殿下说话不算话,哇啊啊啊啊——”
“别哭了,再哭就晦气了昂。”
鹤影插嘴道:“再哭明早就成核桃了,以后该叫你核桃公公了。”
寒间:T﹏T
止啼效果甚佳。
江无思看了看四周,他带出来的人都在,一个不少。
心下稍宽。
他问道:“陆释观呢?”
寒间抽噎道:“真是多亏了小陆大人将人都引开了,殿下你不知道,皇庄的小太监死了好几个呢!可是小陆大人不幸中了一箭,随青和非白带他去庄子里治伤了。”
江无思错愕,“什么?!”
不是说好的男主都是金刚不坏之身吗?
怎么到陆释观这儿不灵了?
三天两头受伤,还都是因为他受伤?
他怕不是有点克陆释观吧?
“完了!我刚哄好的!”
江无思夹着缃缃,拔腿就往庄子上跑。
“陆缃缃啊,你但凡会说话,一定要帮我和你爹爹多美言几句啊!”
“汪汪汪!”
-
“公子,你真的没必要挨这一箭的。”
随青一边叹气,一边给陆释观包扎伤口,昨日他家公子口口声声说太子的生死不重要,今日看见一道被神武卫打飞的流箭向着太子而去,他家公子就坐不住了。
结果刚替人打飞流箭,自己就被流箭擦了一下。
非白点头,“那流箭应该扎不到太子身上的。”
陆释观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出去。”
“可是伤口还没包好呢!”
“我自己来还能清静一些。”
“砰——”
二人被关出了门外。
随青:“都怪你多嘴说那一句干什么?”
非白:“不是你先提的吗?我只是实话实说。”
随青:“我那是心疼公子,你是戳公子的肺管子,能一样吗?”
非白不懂,但他已经习惯被自家公子打发出去了。
陆释观这次依旧是伤在右臂上,只是被流箭擦破了皮,流了点血,在他眼里并不严重,要怪也只能怪他分心。
近日来一直心浮气躁,挨了一箭或许能长点记性。
门被人推开。
陆释观皱了皱眉,“我说了我自己来。”
“陆卿。”
“汪!”
闻言,陆释观抬头,看见了一人一狗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他扯过袍子披在身上站起,“殿下。”
江无思关上门,放下缃缃走了进来。
“陆卿,你还好吗?”
“臣无事。”
袍子并未遮住陆释观的伤口,一截绷带还留在外面。
陆释观的里衣也脱了一半,衣不蔽体。
“要我帮忙吗?”
话问出口,江无思才觉得有些后悔,他其实不会包扎,只会打结。
陆释观没有说话,江无思便当他是要。
他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先去水盆里净了手,确保指甲缝里的泥全部洗干净了,这才来到陆释观的身前,指了指软塌道:“坐吧。”
陆释观似是反应慢了半刻,“有劳殿下了。”
外袍被褪下,陆释观确认了一下纱布上并未渗血,这才松开手让江无思继续包扎。
身侧的男子肌肉饱满,线条流畅优美,身材比江无思想得还要好,这哪像是文官的身材?
江无思心生感叹:酸,他想要。
羡慕的眼神来回在陆释观的身上游走,触及到陆释观的锁骨时刻意停留了片刻,那里几乎已经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了。
可到底是断过了,再接上会不会和原来的不一样?
“疼不疼呀?”
有些微凉的手指触摸着那截分明的骨头,不敢使力,生怕弄疼了对方。
陆释观咬了咬牙,垂眸道:“臣不疼。”
江无思又指了指他手臂上的伤,“那这个呢?”
“臣也不疼。”
随后江无思的手指了指陆释观胸前的旧伤,“那这些呢?”
那是很多道淡淡的伤痕,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了,至今未消。
就算现在不疼,当时应该是很疼的吧。
江无思知道自己是个连破皮都疼得受不了的人,陆释观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
这种伤口,看着像是被人用鞭子抽打的。
不是一下两下,是很多下。
所以陆释观真的有狼狈的时候,平江陆氏的大少爷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
“臣不疼。”
“那陆卿很勇敢。”
江无思收回手指,继续包扎,“其实,今日我有点吓到了。陆卿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吗?或者说,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他或许有些猜到陆释观为什么那么痛恨原身了,不是因为原身要了他的命,而是原身断了他想做的事。
那件事,一定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江无思从未觉得自己了解过陆释观,他原也不想了解,但是看到这些交错的伤痕,他就忍不住想知道真相。
就在他以为陆释观会开口解释今天的事时,却听人道:“臣没有想要殿下做的事。殿下还是早点回宫吧,宫外不安全。”
“虽然宫内也不安全,但至少不会遇到刺杀。”
江无思还想说什么,陆释观接着道:“殿下的课题,还是换一个吧。改日臣给殿下写几个,让殿下选。”
一口一个臣,不再自称我了。
江无思手下用了力,陆释观也只是微微皱眉,一声不吭。
陆释观一定是半路改的主意,江无思很肯定。
皇庄是陆释观让他来的;黑衣是陆释观让他穿的;那些草丛里躲着的人,是陆释观想让他发现的。
如今却让他改课题,这人到底是在想什么?
“若不是我改呢?”
“殿下应该听臣的话。”
“陆卿,我说过,合作要拿出诚意。你以我为饵,钓出幕后之人,这就是你的诚意?你没有诚意,又为何要我听话?”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趴在二人之间的缃缃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它扒了扒陆释观的裤腿,又扒了扒江无思的袍角,急得两头看。
还是陆释观先败下阵来,他拱手道:“今日是臣出此下策,以殿下为饵,害殿下涉险。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说着就要给江无思跪下磕头。
江无思慌了,他没有要人跪的意思啊!
电视剧里的太子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他还在过戏瘾呢!
江无思也只能立刻跪下,可不能让男主磕这个头啊!
他怕被男主定律反噬。
江无思脑子一抽,直接钻到陆释观的怀里,抱住了人家的腰。
哎嘿,这样就磕不下来了。
“公子,我拿来新的衣服了,你现在要换……”
随青只推开了一个门缝,就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二人。
自家公子半裸着上身,将小太子圈在怀里。
而小太子抱着他家公子的腰不撒手。
随青:∑(°口°??)
慌乱之下,江无思说话都卡壳,“不是!没有!误会!”
随青的嘴唇抖了抖,放下衣服,立刻关上了门,随后道:“我懂我懂!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继续!”
他捂着嘴,硬生生把千言万语憋回去,怎么又让他知道了皇家秘辛!?
保守秘密很痛苦的!
屋内。
江无思慌乱下推开陆释观,双手正好撑在人家的胸肌上。
胸肌结实饱满,触感熟悉。
脑子又一抽,他捏了一下。
陆释观立刻抓住他的手腕,“殿下!”
这一声也不知道是带着怒意还是羞意。
江无思觉得被抓手腕的感觉也很熟悉。
“噢?那天你也在林子里?”
小陆大人这辈子都没想到,他会因为胸肌掉马。
江无思也没想到,他这辈子能摸到男主的胸肌,还能摸两次。
刚刚有些委屈生气的情绪被他抛诸脑后,他果然不是一般的炮灰,谁家炮灰可以摸男主胸肌啊。
江无思有些暗爽。
陆释观就没那么爽了,他皱眉看着笑容有些猥琐的太子殿下,一时觉得自己有些撞邪了。
或许自己真的没必要挨这一箭。
该清醒的人,可能不是自己。
这么一打岔,皇庄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景平帝听闻怕是又会大动肝火。
这事肯定瞒不住,抓到的那几个死士嘴再硬,神武卫也有的是办法审出来,江无思最在意的不是幕后之人,而是那些不会说话的哑巴妇人。
他问了陆释观,陆释观没有明说,但大致意思他也听懂了。
——封口。
至于为何封口,便是他们要查的内容。
陆释观让他别碰,还绝口不告诉他细节,这让他很是不满。
他好歹和陆释观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好几次了,为什么要把他排除在外?
是觉得他的脑子不好用吗?
陆释观长的嘴,难道只是用来吃甜品的吗?
他决定陆释观不说,就不给陆释观做甜品吃。
他正沾沾自喜自己的伟大决定,没想到陆释观做得更绝,直接以养伤为借口开始旷课。
呵,说好的为人师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