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孙院判微微一颤,立刻辩解:
“微臣行医几十载,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红绡从容道:“民间传闻,四年前北地使团途径承平,纷纷染上时疫,病倒在当地,陛下派太医院几人前去诊治,孙太医亦在其中,并且就是在那时研究出应对时疫的药方,不仅救了承平一带的百姓,还治好了使团,成为人人称颂的‘活菩萨’、大功臣,可是属实?”
孙院判看了眼皇帝,见皇帝并未作声,答道:“确有此事。”
红绡追问:“孙太医的药方中可是有一味水牛角?”
“是。”孙院判脱口而出。
“可水牛角的功效远不及犀角,为何不用犀角?”
“因与方子内的其他药材药性相冲。”
“哪味药材相冲?”
孙院判扭头睨向红绡:“小姑娘,你就算懂些医理,却还年轻,纵然老夫说了,你也难以领悟。何必浪费唇舌?”
红绡笑了:“其实是你答不上来吧?”
孙院判张了张嘴,转向皇帝,双手行礼道:“陛下,老臣……”
“那药方出自药王谷,是我的一位师叔所创。”红绡没让孙院判再开口,“四年前他出谷游历,路过承平,恰逢时疫,便留在城中治病救人。原本的方子用的是犀角,但考虑到药材昂贵,普通百姓是用不起的,便改为水牛角,药效减少近十倍,却能救下更多的人。”
听到“药王谷”三个字,孙院判瞳孔一缩,身体绷直。
众目睽睽,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
“敢问孙太医,”红绡继续道,“你奉命救治使团,明明能用药效更强的犀角,却选择用水牛角代替,大大延长了使臣痊愈时日,究竟是何居心?是临行前银钱没有带够,还是皇宫没这味药材,不能送去承平?”
孙院判额间沁出冷汗,想要狡辩,却听红绡又说:
“你身为太医,定是知道犀角更具功效,但你不敢替换,因为师叔的药方剑走偏锋,你不明就里,害怕换了药材,方子会出问题!”
那晚在药王谷竹林,她与余川芎聊了许久,提到当中许多细节。她为师叔不平,又恨为了功名利禄,将他人心血据为己有,毫无廉耻的窃贼。因此将一切记得格外清楚。不承想,竟成了今日破局的关键。
孙院判的脸彻底白了,瘫坐在地,形容更显枯槁。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观孙院判反应,皇帝再蠢,毕竟当了多年帝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未及皇帝出声,孙院判勉强撑起身体,缓缓行叩拜大礼,将头埋得很深:
“老臣……有罪。”
皇帝身心俱疲,抬了抬手,有气无力道:
“孙老,你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起来说话。”
半晌,孙院判一动不动。
红绡与江逆雪察觉异常,皇帝亦发觉不对,吩咐近旁禁军去看。
禁军走到孙院判身边,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孙院判的身体忽地倒向一侧,口鼻有鲜血溢出,已无生息。
“陛下,”禁军查看后,拱手向皇帝说道,“他齿间藏了军中死士所备毒丸,已经……没气了。”
皇帝瘫倒在椅子,完全相信了红绡和江逆雪的话,却也慌了。究竟是什么人,能将他身边之人尽数收买,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么多年,他竟一无所知。
良久,皇帝摆了摆手,示意禁军退下,并将两具尸体抬走,下令大理寺寻仵作验尸、调查顺才人与孙院判相关。
“真是朕的好儿子啊……”待殿内重归寂静,皇帝突然感叹,“每次出现,都能将这皇宫翻了天。”
素衣宫女将冷茶撤走,暂且离开。
“我没有父亲。”江逆雪声音如冰。
皇帝压下怒意,随即开口:“你在江湖里,不是做过盟主吗?你当真没有其他线索?”
江逆雪不答。
皇帝略显尴尬,却也没有之前那般愠怒,继续道:
“朕知道,门外的禁军拦不住你。不如……便和你那伶牙俐齿的平民妻子,一并留在宫里,朕会……”
“想让我来护你性命?”江逆雪眼神讥讽,“我不是你的侍卫。若非那人一再挑衅我们夫妻,即使天下易主,与我,亦无半分干系。”
说完,江逆雪牵起红绡的手,径直向门口走去。
“朕是你的父亲!”
皇帝终是勃然大怒,抄起案上的砚台,狠狠向江逆雪掷去。
江逆雪略一侧首,轻易避开。
墨汁横飞,红绡抬手运墨,以指为笔,真气为介,一道遒劲的墨痕于半空划出,她手腕灵活翻转,墨韵层层递进,潜鳞利爪,一气呵成——
一条气吞山河的墨龙盘旋飞冲,风驰电掣般出现在皇帝眼前,黑瞳如渊,龙须翩飞,张开大口,无声嘶吼。
皇帝惊恐万状,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陛下!”
刚刚换好茶水的素衣宫女,正端着托盘向御案走去,见此情形,意欲护驾,却太过慌张,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托盘掉落,茶壶碎成几瓣,宫女手掌按在碎瓷上,似顾不得疼痛,努力自地上爬起……
然而,墨龙并未伤害皇帝,转眼间,周身墨气滚动,烟消云散。
“这龙不过是幻象,唬不了人。见陛下动怒,耍个小把戏,气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