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将燕绯中毒的那一剂药渣验过,去向苏廷尉禀道:“大人,毒物应出自参中,与刺客池鸿和薛大人是同一种。”
药渣里的参片验出了毒,还没熬制的那半棵参里,也被毒熏浸过。
苏介连夜提审燕国公主府的人,都招供道:“这参,是杭公主前几日送来的。”
而薛府里搜到了许多薛府的信件,廷尉寺的书吏们连夜翻查,有一封书信的内容不同寻常,书吏拿了给苏介看。
苏介捧着信,凑近了烛台,借着昏暗的烛光,看见这信是太仓令刘湧所写,看纸色墨迹很新,是刘湧劝薛旗游说其父司隶校尉薛伏向朝廷上奏——
推举刘侯以大司马,兼领丞相职。
次日一早,苏介把这两件事都密奏给了刘太后。
刘太后当即召刘湧入宫,没问几句刘湧就全招了:“是杭公主说的,杭公主说,父亲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做上丞相,若此事能成,我必能得父亲青眼。”
又是杭绾。
刘太后眸色一狠,冷笑道,“果然是海齐杭氏的公主,这份心思,倒是真有她姑祖母的风采了。”
于是下令廷尉寺去海齐公主府捉拿杭绾。
大雍前后两朝五百年,轩氏皇朝与众诸侯王共治天下。诸侯王对自己的封地有天然的合法性,哪怕诸侯王造反,朝廷发兵镇压,也要留下年幼的子嗣,待其成年后“送还故国”,成为新一任的诸侯王。
除国灭族,乃是“不义”。
故而,虽然杭绾的父母兄姐都死于刘侯的屠刀下,但刘侯只能向朝廷报他们“自尽”,也必须留下杭绾这一支血脉不绝,不然会遭到淮南国、北燕国等众诸侯国的围攻。
——毕竟大家对涿阴刘氏本就不是很敬服。
廷尉衙门登门拿人,杭绾祸从天降。
京里先是太后遇刺、又是废帝风波、桩桩件件都是大案。满城风雨,这时候苏廷尉亲自登门,杭绾知道,必是冲她来的。
“敢问苏大人,”杭绾大开府门,站在“海齐邸”三个大字的门匾下,扬声质问道,“不知本公主犯了何罪,您廷尉大人不去查燕公主中毒、不去查陇右大案,却要拿我审问?”
苏介道:“公主随我到了廷尉府便知。”
杭绾冷哼,毫不客气地一语戳破道,道:“您那廷尉衙门,本公主活着进去容易,活着出来就难了吧?大人要问什么话就在此问,本公主定对大人知无不言。只是您那廷尉府,恕我杭绾进不得!”
在京城谨小慎微地活了这么多年,杭绾没想到,刘太后终究还是不愿意放过她。此时被牵连进废帝的案子里,不必说,没人能活着出廷尉府,何况她一个亡国公主,一介孤女。
杭绾自认清白,不曾涉案,笃定是刘太后借机嫁祸于她,要阻她的归国路。
“这可由不得公主,”苏廷尉自认是请了刘太后懿旨来,证据确凿,颇是傲慢地道,“公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杭绾怒火中烧。
“好好好!”杭绾指着苏廷尉,高声怒斥道,“你好大的官威!昔日太祖分封诸王,约为兄弟唇齿,武帝扶危社稷,许诺与众诸侯王共治天下!今日倒好,你们前月围困妘少主,昨日登门欺压燕公主,今日又陷害于我!怎么,是欺妘少主病重、燕公主垂危,我一介孤女,好拿捏不成?本公主这就要去太庙、去明台陵问一问!便是我杭绾自尽于太庙,绝了海齐杭氏一脉,也要与太祖帝后、怀帝武帝、与姑祖母诉苦!”
海齐杭氏曾是诸侯王之首,与皇族杭氏、松原妘氏、淮南柳氏都是前朝大幽的妘姓后裔,世代以婚姻结盟。太祖立朝,皇后就出自杭氏,此后数百年,半数皇后都出自海齐杭氏。
海齐杭氏,是大雍当之无愧的后族。
杭绾知道,今日进了廷尉府,她就是个死。拼着个鱼死网破,杭绾指着慈华宫的方向,对着刘太后厉声怒骂:“娘娘要我性命,何必如此费周章!本公主这就去与先帝先后们去诉一诉,大雍江山数百年,我海齐出身的太后皇后不计其数,有哪一个如你涿阴刘氏女这般,牝鸡司晨、屠毒江山!祸害百姓,欺压诸侯!乃至栽赃幼帝、废先帝骨血!天怒人怨!”
“先祖先宗!”杭绾仰头向天,哀声哭道,“父王母后啊,您看一看!堂堂太后,构陷幼帝不成,竟栽赃于我!刘氏祸国!刘氏祸国呀!”
说罢,杭绾一头就往石狮子撞去。苏廷尉惊恐道:“快拦住她!”
这一条街都是各国质子的府邸,除了还在昏迷的燕绯,都出来看了。当真杭公主一头撞死,凭她方才喊的一番话,莫说苏介一个廷尉,便是刘太后,也兜不住。先帝先后那头兜不住、众诸侯国上更兜不住。
不想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亡国公主,竟也此等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