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的高台上,轩济与刘太后并坐。燕绯侍立在刘太后身侧,手里绣着彩鸾的扇子慢摇,给刘太后送去清凉舒缓的风,驱散初夏的灼热。
听到问白先生那一句“尚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的时候,燕绯捏着扇柄的手指因着用力白了一白,扭头给后面的丫头唇语了两个字:“奉茶。”而后一眼,落在了轩济身上。
轩济觉察到燕绯的目光,偏头来看,两人目光半空里一触而过,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对眼下情形的忧虑与不安。
问白先生把话题带偏了,不妙。
但燕绯心底的不安更甚,问白先生对她说过,“士当死直”。
果然随着刘太后一句“非世胄高华、英才景附,爵禄之来有由然矣”,苏相、苏廷尉、梁太常、刘氏诸官都把矛头对准了问白先生,问白先生把高门与寒门之争提到了明面上,触动的是满朝文武所有世家大族的利益,包括康西穆氏。
连穆司空也皱眉,向问白先生摇头。
问白先生却恍若未见,唇枪舌战,怒斥当今以门第论人品、以姻亲擢尊官,所为“结党营私”,究竟是谁在“结党营私”?党锢之患,已然成党锢之患!
早年问白先生游学时曾遇一挚友,虽出身寒门却极有才华,问白先生倾慕不已,与之折节而交。二人一道游学,周游至某郡,问白先生道素来听闻此地郡守有礼贤下士的美名,二人便一道自荐于高官门下。时正值杭刘之争,那郡守听闻有康西穆氏子来投,倒履相迎,却对拿着文章来荐的问白先生的挚友视若不见。被追的烦了,郡守两下把简牍扯拦,道:“一个个泥腿子,识了几个字就敢发为官做宰的白日梦,可笑至极。”后至席上,那郡守拉着问白先生,直问定安侯穆青公子,那春风和煦一样的亲切之色,叫还是个少年的问白先生坐立不安。
从此问白先生就知道了,所谓“礼贤下士”,首先,得是个“士”。
——投身无门的寒门学子,是白丁布衣,空有学问,却算不得“士”。
后来,问白先生与挚友没了联络,又过了许多年外放到了挚友老家,想起来了去找,见挚友已娶妻生子,守着父母留下的几亩薄田度日。昔日里写过的一卷卷文章,都被拆了编绳,做小儿掘土扎篱的玩具了。
二人把酒直天明,那挚友自嘲是“田舍翁”。问白先生要荐他入仕,被问:“你荐我,是因我的才学,还是因你我的交情?你能举荐我,是因你的才干,还是因你,康西穆氏的出身?”
第二日酒醒,问白先生挂印而去,立誓不事权贵,只教书育人。
只不过这些事情,是小事,是微不足道的事。
世人不知道,刘侯、燕绯,都不知道。
问白先生为码内阁正言:“码内阁抚育孤儿,青石书院为国育才,都是大善之行,却被尔等污蔑结党营私!老夫且问,翼县洪灾之时,你平准令使八大粮铺操纵粮价暴涨,是谁在平抑粮价?你京兆尹施粥粥稀如水、底沉泥沙,是谁安顿灾民以工代赈?那収山赵氏借陇右旱灾圈地屯田,恶贯满盈天怒人怨,尔等满朝朱紫,廷尉寺、司隶寺、丞相司直皆作无视,无一人为陇右灾民鸣冤,唯码内阁敢一言,为灾民伸主持公道!如今却被诬以商干政,岂有天理王法?”
问白先生慷慨激昂,骂了一整个朝廷,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先生!”轩济知道不能再让问白先生说下去了,出声打断他道,“朝廷理政之过,先生若有谏言,可随后具本奏陈。今日召你是论码内阁借青石书院阴结朋党之罪,还请先生就事论事,勿议旁言。”
轩济是好意,但问白先生不领情,转头骂起了刘太后。骂刘太后任人唯亲,大肆任用提拔刘氏族亲,骂刘太后纵収山赵氏为祸陇右,骂刘太后奢靡无度,骂刘太后陷害打压忠良……
刘太后脸色铁青。
宫人捧了茶水,犹豫地站在后头不敢上前,燕绯回头甩她一个凌厉的眼神,宫人瑟瑟地趋步走上,燕绯心里嫌她慢,快步过去接了茶盏,奉于刘太后——
“娘娘用……”
“茶”字未及出口,被震怒的刘太后一把掀翻了托盘。冒着热气的茶水溅洒在燕绯胳膊上,夏日里衣衫薄,茶水烫,燕绯疼的皱眉,却不敢呼疼,跪下道:“娘娘息怒。”
满朝文武也都跪下,齐声呼道:“请娘娘息怒。”
百官齐呼的声音,算是压过了问白先生滔滔不绝的陈词怒骂,压过了他最后一句:“牝鸡司晨,请还政于陛下。”